《西游记》剧组这台庞大的机器,已经开始运转。
“起——!嘿呦!走——!嘿呦!”
一条蜿蜒在悬崖峭壁上的羊肠小道上,五十多人的队伍,像一队负重的蚂蚁,正艰难地向着山顶蠕动。
最沉的那台日本进口发电机,足有几百斤重。
八个从民兵连借来的壮小伙,喊着号子,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每一步都在泥泞的山道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苏云没搞特殊,他和李成儒一人扛着一盘死沉的电缆,走在队伍中间。
劳动布工装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山风一吹,那是透心凉。
队伍的后半段。
李玲玉毕竟是歌舞团出身,虽然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但这种强度的山地行军,对她的体能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她的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每抬一次腿,都感觉像是在灌了铅的棉花里挣扎。
“不行了……我……我真走不动了……”
李玲玉扶着一棵湿漉漉的松树,大口喘着气,眼看着前面的队伍越来越远,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她感到绝望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胳膊。
“来,把包给我。”
是一个温柔得让人安心的声音。
朱琳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后面。她虽然也累得满头大汗,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但眼神依旧沉静如水。
她不由分说地卸下李玲玉背上的水壶,挂在自己身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
“张嘴。”
李玲玉下意识地张开嘴。
那颗带着体温的奶糖被塞了进来。
一股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甜得让人想哭。
那股甜意仿佛顺着喉咙一直流进了酸痛的四肢百骸,让她原本已经枯竭的身体里,又生出了一丝力气。
李玲玉抬起头,看着朱琳那张温柔的脸,鼻子一酸。
那种委屈、疲惫和感动交织在一起,让她本能地释放出了那个年纪小姑娘的娇憨。
“琳姐……”
她猛地扑过去,像只树袋熊一样抱住朱琳的胳膊,把满是汗水的脸在朱琳肩头蹭了蹭,带着哭腔撒娇道:
“呜呜呜……你真好!你是观世音菩萨派来救我的吧!这糖太甜了……我都快低血糖晕过去了!”
朱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熊抱”撞得晃了一下,随即无奈又宠溺地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李玲玉那头乱糟糟的卷发,像哄自家小妹妹一样: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撒娇。省点力气吧,那边的‘猴子’都快爬到山顶了,咱们这只‘兔子’可不能掉队。”
“嗯!”
李玲玉用力点了点头,松开手,擦了把脸上的汗,眼神重新亮了起来,“为了这颗糖,爬也要爬上去!”
这一幕,被走在前面的苏云回头看在眼里。
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肩上的电缆往上耸了耸,脚步更轻快了几分。
上午十点,神兵聚会观景台。
所有的准备工作,在与时间的赛跑中,终于就绪。
苏云昨天用泥巴推演的那个“视觉错位”装置——
一块巨大的透明玻璃和前景的微缩山峰模型,已经被美术组用木架子稳稳地固定在了悬崖边。
横跨两座山崖的“摄影机索道”也已拉好,王崇秋正亲自吊在上面,测试轨道的顺滑度和稳定性。
真正的考验,落在了六小龄童身上。
他已经化好了美猴王的妆,身上绑着两根比小指还细的进口琴钢丝,站在距离悬崖边缘不到半米的地方。
风很大,吹得他头上的雉鸡翎疯狂抖动。
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云海。
“金莱,行不行?不行咱们今天先试拍,明天再来。”杨洁拿着大喇叭,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导演,没事!”
六小龄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不就是一跳吗?当年练功的时候,比这高的台子也跳过!”
话虽如此,他那紧紧抓着金箍棒、指节发白的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苏云走过去,没有说什么“注意安全”的废话。
他只是指着对面云雾缭绕的主峰,平静地问了一句:
“看见那儿了吗?”
“嗯?”
“那就是你的花果山。你的猴子猴孙,都在那儿等着你回家呢。”
苏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你不是章金莱,你是孙悟空。孙悟空,是不会怕的。”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六小龄童眼中的恐惧,瞬间被一种名为“信念”的光芒所取代。
他对着苏云,重重地点了点头。
“准备——Actio!”
随着杨洁一声令下。
六小龄童怒吼一声,猛地蹬地而起!
悬崖对面,负责拉拽威亚的十几名民兵战士同时发力,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死死地控制着钢丝下降的速度和方向。
在王崇秋的镜头里,那个金色的身影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利用前景玻璃的遮挡,仿佛真的从这座山头,一跃飞向了另一座云端的仙山!
他在空中做了一个利落的“云里翻”,金箍棒在阳光下挽出一朵炫目的棍花!
整个过程,只有短短的三十秒。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咔!”
当六小龄童的双脚稳稳地落在预定位置时,杨洁导演才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个字。
下一秒,山顶上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成功了!
……
傍晚,收工。
回到寨子时,几乎每个人都成了泥猴。
晚饭的气氛却异常热烈,因为白天那惊心动魄的一跳成功了,所有人都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
苏云却独自一人,和摄像师王崇秋蹲在院子角落里,一人点了一根烟。
“小苏,有心事?”王崇秋吐出一口烟圈,看着远处火塘边热闹的人群。
“王师傅,今天拍的那几盘带子呢?”苏云问。
“都在这儿呢。”王崇秋拍了拍脚边那个用几层塑料布和油毡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皮箱,“我的命根子,走哪儿带哪儿。防潮做得死死的。”
“我知道你防潮做得好。”
苏云把烟头在地上按灭,眉头微皱,
“我是担心别的。”
“这地方全是木头房子,家家户户都烧火塘。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晚上走了水,或者遇上泥石流……”
“这些素材,可都是咱们拿命换来的。只有这一份孤本。要是真出了意外,咱们今天这罪就白受了,金莱那一跳也白跳了。”
王崇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是个技术控,只想着怎么拍好、怎么防潮,却忽略了这种更极端的环境风险。
在80年代,没有云端备份,胶片就是唯一。
而湘西这种原始环境,对于娇贵的胶片来说,确实充满了不可控的变数。
“那……那怎么办?”王崇秋也有些慌了,“总不能拍一盘,就派人送回BJ一盘吧?这山路……来回一趟就得三四天,太耽误事了。”
苏云看着那个铁皮箱,又看了看远处连绵不绝的群山。
一个新的、更棘手的难题,摆在了面前。
这是一个纯粹的“技术”和“后勤”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