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子山回到大庸县城,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吉普车驶入县委大院时,向光明甚至没回家换身衣服。
他身上的解放鞋还沾着山里的黄泥,裤腿上溅着星星点点的泥浆,脸上也带着一丝旅途的疲惫。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眼神里的那股灼热。
他的心里,正烧着一团火。
“小李,马上通知所有相关局委办一把手,十点钟,二楼小会议室,开紧急协调会。一个都不许请假。”向光明一边大步流星地往自己办公室走,一边对紧跟在身后的秘书小李吩咐道。
“向书记,会议主题是?”
“‘一号工程’。”向光明丢下这四个字,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坐在角落里整理文件的小张抬起头,看到书记风风火火的背影,心里有些犯嘀咕。
县里最大的工程就是年底要竣工的化肥厂,那也不是“一号”啊。
这趟山里之行,到底发生了什么?
向光明所谓的“一号工程”,正是那个还在苏云脑子里的“前线后期基地”。
在他眼里,这是大庸县几十年都等不来的一艘能冲出穷山恶水的“大船”。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全县所有的“水手”都统一思想,把劲儿往一处使。
他知道,这不会容易。
十点整,二楼小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财政、城建、电力、公安……各个关键部门的一把手都到齐了,人手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杯,茶叶的香气和烟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80年代机关会议室特有的气息。
向光明坐在主位,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地把剧组要在县城建一个世界先进水平的“后期制作基地”的事情,言简意赅地通报了一遍。
通报完毕,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没人是傻子,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件事背后蕴含的巨大机遇。
但同样,每个人心里也都在迅速盘算着自己那个摊子上,将要面临的困难和风险。
第一个开口的,是分管城建的副县长老刘。
老刘和向光明搭班子多年,性格沉稳,做事四平八稳,从不出错,也从不冒尖。
他是体制内最典型的那种“守成派”。
“书记,这绝对是件大好事,我个人是举双手赞成的。”老刘先是定了调,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起来,“但是,有几个程序上的问题,我们得先理顺。”
他习惯性地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栋三层小楼,是县政府的固定资产,当初立项是作为新办公楼。现在要变更用途,给一个‘外来单位’长期使用,这需要县常委会通过,还要向市里报备。流程不能错。”
“另外,苏顾问提到的那些‘高精尖’设备,价值不菲。它们的安保、消防,甚至包括恒温恒湿的特殊要求,我们县现有的条件,能不能满足?出了问题,责任谁来负?这些都需要有明确的章程。”
老刘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没有反对,只是把一个个现实的、程序上的“软钉子”,摆在了桌面上。
紧接着,电力局长也开了口,他的表情比老刘更苦。
“向书记,老刘说得对。我补充一点,电力。剧组那些设备,我估摸着都是‘电老虎’,而且对电压稳定性要求极高。咱们县的电网,您是知道的,一到用电高峰,不跳闸就烧高香了。要保证他们万无一失,就得上专门的稳压器和备用电源。这东西,别说咱们县,就是市里都不一定有现货,得向省电力公司打报告申请,周期很长。”
财政局长则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几个数字,但向光明一看就明白了。
——县财政账上,能动用的机动资金,不到五万块。
连买稳压器的钱,可能都不够。
一个接一个的难题被抛了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期待,慢慢变得有些压抑。
小张坐在角落里做着会议记录,手心都有些出汗。
他感觉,书记那团火,快要被这一盆盆冷水给浇灭了。
向光明始终没有打断任何人。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画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