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招待所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檐角上叽喳。
县官员向光明宿舍的灯,已经亮了一整夜。
烟灰缸里,烟头堆成了座小山。
桌上那锅早已冷透的鸡汤,见证了昨夜那场足以改变大庸县未来的“酒后密约”。
宿醉带来的头痛,远不如内心那团火烧得他更清醒。
两百万港币,十所希望小学……这些词汇像一团团滚烫的岩浆,在他的胸膛里翻滚。
那不是一场醉话,那是一个沉甸甸的、足以压垮他也足以托起他的承诺。
向光明没有立刻召集人开会。
他太清楚体制这台老旧机器的脾性了。
空口白牙地冲进去喊“天上要掉馅饼了”,只会被当成异想天开的疯子,甚至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和掣肘。
他需要燃料。
需要一份能让这台机器瞬间预热、并以最高效率轰鸣运转起来的、无可辩驳的“高级燃料”。
凌晨六点,向光明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县委大院。他办公室的门甚至都没锁。
“小李!”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秘书小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隔壁值班室里冲了出来,睡眼惺忪,衬衫的扣子都扣错了位。
“书记,您……您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向光明把自己的搪瓷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也敲醒了小李最后一丝睡意。
“通知下去,今天上午十点,召开县委常委扩大会议。所有常委,以及财政、教育、城建、规划的一把手,一个都不许请假。”
向光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红头文件纸,一支英雄牌钢笔,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锐利。
“会议主题,”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庸县教育振兴暨未来人才发展战略’,一号工程。”
“一号工程”这个词,像一颗石子,在清晨的县委大院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财政局长办公室。
老周,一个跟算盘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会计,正皱着眉头,用颤抖的手指,在一张巨大的预算草表上勾勾画画。
“十所……寄宿制小学?”他的嘴唇都在哆嗦,“疯了,书记这是彻底疯了。把全县的家底都卖了,也盖不起两所啊!”
他面前的算盘,珠子被拨得噼啪作响,但无论怎么算,结果都是一个令人绝望的赤字。
城建局。
副县长老刘正带着几个技术员,摊开一张比例尺巨大的大庸县地形图。
那张图已经泛黄,边角都磨破了。
“天子山……黑水沟……九道拐……”老刘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些代表着穷山恶水的褶皱上划过,“这些地方,连拖拉机都进不去,怎么运砖瓦水泥?先修路?修路的钱从哪儿来?”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张地图,而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县委宣传部。
年轻的干事们则兴奋得满脸通红。
“教育振兴!人才战略!这个口号提得太好了!”
“咱们得赶紧写几篇报道,把声势造起来!这是咱们大庸县今年最大的亮点了!”
他们不懂钱从哪儿来,路怎么修。他们只知道,春天,似乎真的要来了。
怀疑、困惑、焦虑、兴奋……
各种情绪,在这台老旧的官僚机器内部,无声地交织、碰撞。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十点钟那场会议,等待着向光明,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消息,也像长了翅膀,飞上了天子山顶。
是苏云亲自告诉杨洁导演的。
当“十所希望小学”这个计划,从杨洁的口中,传到剧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时,整个拍摄现场都安静了下来。
演员们、摄影师、场务……这些走南闯北、见惯了世事的“文化人”,此刻都有些失神。
他们在这里拍摄神话。
却没想到,有人正在他们身边,创造另一个更真实的神话。
朱琳正坐在一个草棚下,手里捧着那本快被翻烂的《红楼梦》。
听到这个消息,她的手微微一颤,书页从指间滑落。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发出惊叹,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捡起书,用手指轻轻抚平书页上的褶皱。
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亮起了一片前所未有的、璀璨的星光。
她想起了那个在煤油灯下,渴望写出自己名字的小女孩阿朵。
她想起了苏云那晚在山坡上说的话——“我只是把这个过程,提前了而已。”
原来,他说的“过程”,不仅仅是自己的享受。
更是……想让这片土地上的孩子们,能有一个机会,去选择他们自己的人生。
这个男人心里,装着的到底是一片怎样广阔的星辰大海?
“好!好啊!”
六小龄童猛地一拍大腿,他那张画着猴妆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声音里却充满了由衷的敬佩和激动。
“咱们在这儿演西天取经,苏顾问这是在办真正的‘西天取经’!取的是未来的经!”
“这事儿,我老章跟定了!以后学校盖好了,我第一个去给孩子们耍金箍棒!”
这番话,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对!算我一个!我给孩子们教唱歌!”李玲玉也跟着喊道。
“我……我给他们讲讲历史故事!”
一种前所未有的、超越了拍戏本身的凝聚力,在这一刻,悄然形成。
他们不再是一个摄制组。
他们成了一群“布道者”,一群有幸见证并参与这场伟大变革的“行者”。
上午十点整,县委常委扩大会议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向光明将昨晚和苏云商定的计划,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的语气,通报了一遍。
如他所料,话音刚落,质疑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书记,心情可以理解,但现实不允许啊!”
“财政上没钱,这是最大的问题!”
“步子太大了,容易出乱子!”
向光明没有反驳。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时不时地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像一个等待着决战时刻到来的将军。
就在会议室里的气氛快要压不住的时候,秘书小李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刚从机要局取回来的电传纸带,激动得脸都红了。
“书记!香港……香港那边来的!”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那张薄薄的、还带着油墨味的纸带上。
向光明接过那张“军令状”,没有自己看,而是直接递给了身边的副县长老刘。
“老刘,你是老同志,眼神好。你帮大家念念,看看咱们的香港朋友,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春风’。”
老刘疑惑地接过纸带,扶了扶老花镜。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这……这……这不可能!”
“念啊。”向光明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尽在掌握的从容。
老刘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颤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道:
“……兹授权,香港东方传媒集团,向贵县新开设的‘大庸县教育振兴专项账户’,注资……”
他停在这里,仿佛那串数字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首批资金,贰佰万港币整。款项已于今日上午九时三十分,由香港汇丰银行总行电汇而出,预计三个工作日内到达。望贵方妥善规划,专款专用。后续资金,将根据项目进度,分批次拨付。”
贰佰万港币!
这六个字,像一颗原子弹,在小小的会议室里,无声地引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的质疑、所有的程序、所有的困难,都被这张轻飘飘的纸带,砸得粉碎。
那不是一张纸。
那是一座山。一座用钱堆起来的、闪闪发光的、让人无法拒绝的金山!
向光明看着众人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在那片最贫瘠的、代表着天子山区的绿色褶皱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时代,变了。”
“从今天起,我们大庸县的‘一号工程’,不是那个后期基地,也不是化肥厂。”
“而是它。”
他用铅笔,在那个圈里,用力地点了一下。
“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大庸县的未来。”
县委二楼小会议室里,那阵因“两百万港币”而引发的死寂,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随即,压抑的气氛被一种更滚烫、更狂热的东西所取代。
如果说刚才的会议室像一潭死水,那现在,这潭水就像是被扔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沸腾了!
“咳!”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财政局长老周。
他一把扶起刚才被自己失手打碎的茶杯,也顾不上去捡碎片,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老刘身边,抢过那张电传纸带,把脸几乎贴在了上面,像是要用眼神把那串数字给融化掉。
“个、十、百、千、万……没错!真是两百万!”
这位跟算盘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会计,此刻的声音都在发飘,那张平日里因为算计而显得有些刻薄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书记!我刚才……我刚才说的那些困难,都不是问题!没钱是天大的问题,有钱了,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他猛地一拍胸脯,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我财政局,坚决支持‘一号工程’!我马上成立专项小组,对接市里、省里的银行,保证这笔‘侨汇’一到账,就以最快的速度落实到位!”
“对对对!”城建局长也坐不住了,他挤开老周,指着墙上的地图,唾沫星子横飞,“书记,关于选址问题,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咱们不能只盯着天子山那一个点嘛!这十所学校,要统筹规划,布局全县!BR县郊这块地,交通方便,地方也大,可以直接建一所‘中心校’,辐射周围好几个乡镇!”
“我们电力局保证给所有校区都拉上专线!保证孩子们能在最亮的电灯下读书!”
“我们规划局连夜就能拿出设计方案!”
“……”
刚才还一个个愁眉苦脸、推三阻四的局长们,此刻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表态、抢任务。
会议室里,再也听不到一句“办不到”,只剩下“我们能行”、“保证完成任务”的豪言壮语。
那张薄薄的电传纸带,仿佛成了一张通行证,将所有挡在现实面前的“拦路虎”,都变成了“纸老虎”。
坐在角落里做会议记录的小张,看着这魔幻现实主义的一幕,握着笔的手都在抖。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金钱”的力量。
那种力量,粗暴、直接,却又有效得让人心潮澎湃。
向光明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冲昏头脑。
他等到所有人都表完态,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里的热度已经退去,取而代?的是一种钢铁般的冰冷和严肃。
“热情很高,很好。”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但是,有几句丑话,我必须说在前面。”
“这笔钱,是苏顾问的钱,是香港同胞的钱。它不是唐僧肉,谁都别想上来咬一口!”
“从今天起,成立‘大庸县教育振兴工程监察小组’,由县纪委王书记亲自挂帅,县公安局、审计局全力配合。这笔钱的每一分花销,都要有三支笔签字,都要在县报上公示!”
他看着财政局长老周,眼神变得格外锐利,“老周,你管了一辈子钱,知道我的脾气。要是让我知道,这笔给孩子们盖房子的钱,最后变成了某些人屁股底下的轿车,变成了饭桌上的茅台酒……”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杀气,让老周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另外,”向光明又看向城建局长,“学校的工程质量,我要用最高标准!水泥标号、钢筋粗细,全部要记录在案,责任到人!哪一所学校的墙上要是裂了缝,漏了雨,我不管他是谁的亲戚,谁的关系,我第一个把他送去劳改农场,让他自己去住漏雨的房子!”
“最后,”他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个工程,不归任何一个局委办单独管理。由我,亲自担任总指挥。所有事情,绕过在座的各位,直接向我汇报!”
这番话,掷地有声,像三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某些人心里刚刚燃起的小火苗。
众人这才明白,向书记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要把自己的政治前途,和这十所学校,死死地绑在一起。
会议结束,整个县委大院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机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开始疯狂运转。
而苏云,却在当天下午,接到了向光明请他上山的电话。
还是在天子山顶,那个能看到“神兵聚会”的观景台。
没有了外人,向光明从随身携带的军用水壶里,倒出两杯酒。
“苏顾问,”他把一杯递给苏云,脸上带着一丝歉意,“上午让你见笑了。那群人,一见到钱,就跟苍蝇见了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