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刚泛白,苏云就把向光明从宿醉里拎上了车。
苏云的声音很轻,却比这夜里的凉风还冷。
“我倒要看看,咱们这位国际友人,又想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BJ212吉普车在进山的土路上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把向光明胃里那点昨晚残留的酒精味儿全给颠了出来。
“呕——”
向光明捂着嘴,强行把那股酸水压回去,脸色蜡黄。
“苏……苏顾问,慢点,慢点。昨晚老李那酒,劲儿太大了。”
苏云没理他。
他坐在副驾驶,手里也没闲着,正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施工进度表在看。那是今早李诚儒塞给他的。
车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日头才刚爬上山腰,就已经把空气烤得扭曲变形。
“老向,醒醒酒。”
苏云的声音很冷,比这吉普车的铁皮座还要硬,“还有五里地就到麻家村了。待会儿要是让那个洋鬼子看笑话,你这县官员的脸,可就真没地儿搁了。”
向光明一激灵,抹了把脸:“放心,我心里有数。那麻支书是个老油条,但胆子小。理查德那个英国佬中文不灵,靠嘴翻不了天。”
苏云淡淡道:“他这回学精了,身边带着翻译。别把他当哑巴。”
苏云把进度表折好,揣进兜里。
听不懂没关系,钱听得懂。
有时候,钱就是世界通用的语言。尤其是对于穷怕了的人来说,美元的味道,比红烧肉还香。
二十分钟后。
吉普车在麻家村那座废弃的宗祠前停下。
原本应该热火朝天的工地,此刻却静悄悄的。
只有搅拌机孤零零地立在那儿,身上沾满了干结的水泥灰。
几个光膀子的民工正蹲在墙根底下的阴凉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神色有些躲闪。
苏云推门下车,脚刚沾地,眉头就锁了起来。
他没急着进屋,而是径直走到了墙角那一大堆用来砌墙的河沙前。
弯腰,抓起一把。
湿漉漉的,有些黏手。
他用力一捏。
“噗。”
那团沙子没有散开,而是像泥巴一样黏成了一团。
“老向。”苏云拍了拍手上的泥,声音不大,却让刚下车的向光明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是你给我找的‘上等河沙’?”
苏云把那团泥沙扔在向光明的皮鞋边上,“含泥量超过20%。这玩意儿要是砌进墙里,不出三年,墙体就得酥。到时候房子塌了,砸死里面的孩子,这笔账算谁的?”
向光明的脸瞬间红成了猪肝色。他蹲下去抓了一把,手指都在抖。
“这……麻支书跟我打包票说,是从大河里捞的洗水沙……”
“他放屁。”苏云冷冷地吐出三个字,“这是就近在烂泥沟里挖的。省钱,省事,还能报高价。”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不远处那扇紧闭的祠堂大门。
“看来,咱们的理查德先生,是闻着味儿了。”
祠堂偏殿,被临时改成了工程指挥部。
屋里没开窗,闷热得像蒸笼,混合着一股劣质卷烟和汗臭味。
麻支书蹲在一条长板凳上,手里夹着一根带金圈的“555”香烟——这显然不是他抽得起的档次。
他那张黑红的脸上满是纠结和贪婪,绿豆眼滴溜溜地转,时不时瞟向坐在对面的理查德。
理查德是打着“国际捐助方来回访、要拍纪录片”的旗号进来的,麻支书听见“外汇”“采访”,腿肚子都软了半截,却又舍不得那点甜头。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卡其色猎装,虽然领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但他依然保持着一种“文明世界审判者”的傲慢姿态。
他手里拿着一支录音笔,旁边还放着一本厚厚的速写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英文。
“麻先生,”理查德用生硬的中文说道,旁边还跟着个从省城临时雇来的大学生翻译,“您刚才说,这些沙子……是苏先生让你们用的?为了……节约成本?”
翻译把话翻了一遍。
麻支书吸了口那根“洋烟”,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眼神闪烁:“啊……这个嘛……反正是上面拨的款,款子紧,咱们就得……就得变通嘛。苏顾问是大老板,他只要进度,咱们就得赶工……”
这是典型的农村狡黠。
他不敢直接说是自己贪了材料款,于是含糊其辞,把锅往“上面”甩。反正苏云是资本家,资本家为了省钱偷工减料,这逻辑在村里人听来天经地义。
理查德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在速写本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标题:
《ShadowoftheCharity:CuttigCorersadCorruptio》(慈善的阴影:偷工减料与腐败)
“还有,”理查德乘胜追击,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搬砖的半大孩子,“那些孩子……他们为什么不上学?为什么要在这里工作?是不是苏先生……逼迫他们?”
麻支书一听这话,更来劲了。
要是能把这事儿说成是“被逼”的,那他在村里私自克扣工钱的事儿就能掩过去了。
“唉!可不是嘛!”麻支书拍着大腿,一脸苦相,“咱们这穷啊,苏顾问说要赶在九月开学前完工,咱们全村老少都得上阵……孩子们也是没办法……”
“Great.”
理查德打了个响指,眼里的兴奋掩都掩不住。
偷工减料、童工、压榨……
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足够在BBC或者《泰晤士报》上发一篇重磅报道了。
到时候,那个被捧上神坛的苏云,那个所谓的“东方神奇制片人”,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善者。
《西游记》的海外发行?做梦去吧!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
理查德和麻支书同时回头。
只见那扇原本紧闭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阳光夹着灰尘涌入,苏云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他手里捏着的那团泥沙,却在地上砸出了沉闷的一声响。
“继续编。”
苏云跨过门槛,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清晰的脆响。
身后,向光明黑着脸,手里拎着一根从工地上捡来的螺纹钢——他当然不敢打人,但这架势足够吓人。
麻支书吓得手一抖,那根刚抽了一半的“555”掉在了裤裆上,烫得他嗷地一嗓子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着火星。
理查德倒是镇定。
他合上速写本,站起身,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苏先生,你来得正好。”
他指了指那支还在转动的录音笔,“我刚刚得到了一些非常……令人震惊的证词。关于这座所谓的“新校房”,似乎并没有你宣传的那么完美。”
苏云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那张破桌子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长腿交叠,目光冷冷地锁死在麻支书身上。
“麻老三。”
苏云叫出了支票本上的名字,“刚才理查德先生问你,沙子是不是我让你换的?孩子是不是我逼着干活的?”
麻支书缩着脖子,眼神乱飘,不敢看苏云,也不敢看向光明。
“苏……苏顾问,这……这就是话赶话……”
“啪!”
苏云猛地一拍桌子。
这一声巨响,把屋里所有人都震得一哆嗦。理查德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向书记。”
苏云头也不回,伸出一只手。
向光明立刻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昨天才签好的《工程责任清单》,还有一本刚从工地工头那里搜出来的《材料入库账本》。
“念。”苏云只有一个字。
向光明深吸一口气,翻开账本,咬牙切齿地念道:
“7月24日,入库河沙10吨,单价12元,合计120元。经手人:麻老三。备注:优质水洗沙。”
念完,向光明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发票——这是他刚才在村口小卖部,逼着那个卖沙的拖拉机手交出来的。
向光明把拖拉机手堵在村口,当着民工的面问了三遍价钱,那人哪还敢嘴硬,只能把压箱底的票据掏出来。
“实际采购:烂泥沟土沙,单价4元。麻老三,中间这8块钱差价,进了谁的狗肚子?!”
麻支书的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贪污。
这在这个年代,那是重罪。尤其是贪污公款,够判好几年的。
理查德愣住了。
他听不懂向光明的方言咆哮,但他看懂了那个账本,和麻支书那副如丧考妣的德行。
翻译小声在他耳边解释:“理查德先生……好像……好像是这个村长贪污了钱,买了劣质沙子。苏先生是在查账……”
苏云转过头,看着理查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理查德先生,这就是你所谓的‘独家新闻’?”
他指了指地上的麻支书,“一个偷工减料、中饱私囊的村霸,为了掩盖罪行,在你面前编造谎言。而你,这位受过高等教育的绅士,像个傻子一样,把他当成了‘受害者’?”
理查德的脸涨红了。
“那……那童工呢?”他强撑着争辩,“我亲眼看到那些孩子在搬砖!这违反了国际劳工公约!”
“童工?”
苏云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那些孩子在干什么。”
窗外,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帮着大人把砖头码放整齐。
他们干得很卖力,每搬完一摞,就会从大人手里接过一块水果糖,或者几分钱的零花钱。脸上全是汗,但笑得很开心。
“在这个村子,这一块糖,这几分钱,可能是他们这一个月唯一的零食和文具费。”
苏云的声音很沉,“这不叫强迫劳动,这叫生存。他们的父母为了赶工期,为了让孩子早点坐进宽敞的教室,全家上阵。我给的是计件工资,多劳多得。这钱,我不给,他们才真的没饭吃。”
他转过身,一步步逼近理查德。
“你用你那套高高在上的西方标准,来衡量这片土地上的挣扎?”
“你看见的是压榨,我看见的是他们想活得像个人的拼命。”
理查德喉结滚了一下,想反驳,嘴唇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墙上。
苏云的气场太强了。
那是一种混杂了泥土腥味和钢铁硬度的气场,直接碾碎了他那种虚浮的优越感。
苏云没再理会这个哑口无言的英国人。
他转身看向地上的麻支书。
刚才还想耍滑头的麻老三,此刻已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苏……苏顾问,我错了!我把钱吐出来!我这就吐出来!”
他知道,向光明是真的会把他送进局子的。
苏云蹲下身,视线与麻支书平齐。
他伸手,帮麻支书把领口扣好,动作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