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幅下,几张从县政府食堂借来的、桌面坑坑洼洼的长条木桌,一字排开,就是主席台。
成百上千的待业青年,被几条用石灰撒出的歪歪扭扭的白线,勉强分割成几条长龙。
一片蓝、灰、军绿色的海洋里,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或紧张,或麻木,或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近乎绝望的希望。
九点整。
人群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一份稿子,走到了主席台的中央。
是县劳动局派来“指导工作”的赵干事。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一个铁皮喇叭,开始用一种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腔调,念起了开场白:“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湘西东方工艺美术制品厂’的现场招聘会,这是我们大庸县,在党的改革开放政策指引下,解决待业青年就业问题的一次重要尝试……”
人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嗡嗡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平息了下去,这是人们早已习惯了的、必须经历的流程。
赵干事皱了皱眉,提高了音量:“……当前,我们国家的就业形势,依然严峻。各机关、单位要发扬‘一个人的工作两个人干、三个人的饭五个人吃’的精神……同时,我们也要转变思想,岗位没有高低,工作不分贵贱,在哪里都可以为祖国做贡献,为四化添砖加瓦!”
这段在任何会议上都能听到的官话,并没有引起太多共鸣。
人们的目光,早已越过了他,投向了他身后那几个真正能决定他们命运的人——
朱琳,以及那个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地坐在最右边的、传说中的“香港老板”苏云。
仿佛是感受到了人群中那股焦灼而又急不可耐的气氛,在赵干事终于念完那两页稿子,准备坐下喝口水时,苏云,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话筒,也没有拿稿子。
他只是往前站了一步,用他那清晰的、带着一股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对着眼前这片人山人海,只说了一句话:
“我时间有限。想来的,凭本事。”
“现在,开始。”
这番干脆利落的开场,和之前那段长篇大论的官话,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现场,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随即,人群,像被点燃的干柴,爆发出了一阵更强烈的骚动!
队伍,开始像一条巨大的、蠕动缓慢的贪吃蛇,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王建国排在队伍中间,感觉自己的心跳,和前面那人的后背,贴得越来越近。
他能闻到前面那人身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汗味,混杂着一股廉价肥皂的香气。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着自己的名字,毕业年份,和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表示自己“思想端正、热爱劳动”的口hao。
“下一个!王建国!”
终于,轮到他了。
“毕业证!拿出来看看!”赵干事头也不抬地说道。
王建国连忙像捧着圣旨一样,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有些发黄的、盖着红章的初中毕业证,双手递了过去。
他看到,自己身后,几个只有“小学文化”的青年,眼中,瞬间流露出了一丝羡慕和绝望。
赵干事扫了一眼,便在登记簿上,划了个勾。
苏云,却连看都没看那张毕业证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建国的身上。
“叫什么名字?”
“报……报告领导!我叫……我叫王……王建国!”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
“好。”苏云点了点头。
然后,他当着王建国的面,缓缓地,揭开了桌上那块绒布。
阳光下,一座充满了金属质感和未来气息的、红蓝相间的机器人模型,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铁皮玩具。
它身上那种冰冷的、充满了精密工业美感的线条,那种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科幻般的设计,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认识这是什么吗?”苏云问。
王建国看傻了,结结巴巴地,挤出了两个字:“……铁……铁人?”
苏云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涨得通红的、淳朴的、甚至有些愚钝的脸,抛出了那个真正的、决定命运的面试题:
“好,就当它是个铁人。现在,你告诉我,如果让你来卖这个‘铁人’,你觉得,它应该怎么卖?卖多少钱?”
这个问题,把王建国彻底问蒙了。
也把后面所有伸长了脖子偷听的应聘者,都问蒙了。
卖……卖东西?
这不是“投机倒把”吗?
王建国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那颗被灌输了十几年“劳动最光荣”、“商业是剥削”的脑袋,完全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的逻辑。
他憋了半天,涨红了脸,终于,从他那贫瘠的、却又无比朴素的世界观里,找到了一个他自认为最合理的参照物。
他用一种近乎认真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反问道:
“……领导,这……这铁疙瘩,总……总不能比锄头还贵吧?”
“锄头能刨地,它……它能干啥?”
话音落下,人群里,并没有出现嘲笑。
反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表示赞同的议论声。
“是啊,这小伙子说得对!花里胡哨的,能当饭吃?”
“中看不中用……”
但很快,就有另一种声音,从人群的另一角传了出来。
“你懂什么!”一个看起来读过几本画报的年轻人,高声反驳道,“我听说在广州,一个从香港带回来的小镜子,就能换一辆自行车!这叫‘商品’!”
两种截然不同的观念,第一次,在这片小小的篮球场上,发生了公开的、激烈的碰撞。
苏云听着这些充满了时代烙印的争论,没有打断。
他的内心,却开启了“吐槽模式”。
商品经济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只不过,他们还在争论‘锄头’和‘镜子’哪个更有价值,却完全无法想象,一个成熟的‘IP’,它的价值,将是这两种东西加起来,再乘以一百万……
他收回思绪,看着还在发愣的王建国,轻轻地,挥了挥手。
“下一个。”
他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下一个应聘者的脸上,而是开始在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中,缓缓地,搜寻着。
他在等。
等那个能看懂“铁人”真正价值的、与众不同的声音。
“下一个!”
苏云的声音,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远比他想象中更为复杂。
那个关于“铁人”和“锄头”的争论,并没有因为面试的继续而平息,反而,像一场悄然蔓延开来的野火,在人群中,划分出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下一个,李卫东!”
一个身材瘦小、但眼神灵动的青年,紧张地走上前。
当苏云把那个“擎天柱”推到他面前时,他显然是有备而来。
“领导!”他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用一种近乎背书的语气,大声说道,“我认为,这个‘铁人’,不能简单地用‘锄头’来衡量!它……它代表了先进的生产力!代表了我们国家四个现代化的方向!我认为,它应该作为‘奖品’,奖励给那些劳动模范和先进个人!这,才能体现出它的价值!”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充满了那个年代特有的“政治正确”,引得旁边劳动局的赵干事,都赞许地点了点头。
苏云却不置可否,只是继续问道:“那如果不当奖品,非要卖呢?”
“那……那就应该凭票供应!”李卫东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一个月,就卖十个!只有县里科级以上的干部,或者拿到‘三八红旗手’、‘优秀工人’称号的家庭,才有资格凭票购买!这样,才能保证它……不落入坏分子手里!”
这番回答,再次引来了一片赞同之声。
在那个“身份”和“荣誉”高于一切的年代,这,确实是绝大多数人能想象到的、最“体面”的销售方式。
苏云听着这些五花八门的答案,心中,开启了我们早已准备好的“未来视角吐槽”。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能想出“凭票供应”而沾沾自喜、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小伙子,很难把他和四十年后,那个坐在直播间里,熟练地喊着“家人们,上链接!3、2、1!”,一秒钟就能卖出十万单的带货小王子,联系起来……
时代的洪流,就是如此的魔幻。
“下一个。”
苏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要找的,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而是一个能和他站在同一个维度思考问题的“同类”。
可一下午过去了,几十个人面试下来,回答千奇百怪,却始终没有人,能跳出“锄头”和“奖状”这两个思维定式。
就连朱琳,这位未来的“厂长”,眉头也渐渐锁了起来。
她开始意识到,苏云交给她的,是一个何等艰巨的任务——
她要带领的,是这样一群淳朴、善良,却又在思想上,与现代商业文明,隔着一道天堑的“士兵”。
就在太阳开始西斜,所有人都有些意兴阑珊之时,一个突兀的、带着几分沙哑和不屑的声音,从队伍的最后方,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一群蠢货。”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瞬间,刺穿了现场嘈杂的议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满是油污的蓝色背心、身材高大的男人,正靠在篮球场的围墙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鄙夷。
正是雷胜利。
他本是来看热闹的。或者说,是来看这群和他一样、被时代抛弃的“失败者”,如何上演一场“争抢残羹冷炙”的闹剧。
可听了半天,他那颗属于顶级工匠的心,被这群“外行”对那个“杰作”的无知,给彻底点燃了。
他忍不住了。
“你说什么?!”劳动局的赵干事,第一个拍了桌子,“你是什么人?在这里捣乱!”
雷胜利却没有理他,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越过人群,直直地,射向了主席台上的苏云。
“我问你,”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个“擎天柱”,“这东西,是你的?”
苏云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刺头”,非但没有生气,眼中反而,闪过了一丝期待已久的精光。
“是我的。”他点了点头。
“好。”雷胜利从墙边站直了身体,一步一步,分开人群,走了过来,“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他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苏云。
“他们这群蠢货,只知道讨论怎么‘卖’。我就想问问你这个‘老板’……”
他伸出一根沾满了黑色油污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擎天柱”的胸甲上。
“……你知道,这玩意儿,怎么‘造’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现场所有人的脑海!
是啊!
所有人都在讨论“怎么卖”、“卖多少钱”,却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个如同天外来物般的“铁人”,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苏云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眼神锐利的男人,笑了。
他知道,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我不知道。”苏云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把那个“擎天柱”,推到了雷胜利的面前。
“但是,我想知道。所以,这也是我的考题。”
“雷师傅,以我们现有的、国内最好的技术,能不能‘造’出来?如果不能,差距在哪里?如果能,成本是多少?需要什么样的生产线?给你三个月,你能不能给我拿出一套完整的国产化方案?”
这一连串极具专业性的问题,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云里雾里。
雷胜利的眼睛,却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
他第一次,收起了脸上所有的嘲讽和鄙夷,用一种近乎贪婪的、棋逢对手的眼神,重新审视着苏云。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行家”!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出那双沾满油污的手,捧起了那个“擎天柱”。
他甚至没有去摆弄那些复杂的关节,只是把它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用指关节,在不同的部位,轻轻地,敲击了几下,听着那细微的声音反馈。
几秒钟后,他放下了模型,说出了一段让全场陷入死寂的话。
“合金成分,锌占了七成,加了镁,还掺了不到百分之三的铝。”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这个“铁人”的五脏六腑。
“为什么这么配?因为纯锌太脆,一摔就碎。加了镁,是为了增加强度和抗腐蚀性,而那点铝,是为了让合金液体在模具里的流动性更好,能填充到最细微的角落!这配方,教科书上都没有,是人家几十年经验拿人命和钱喂出来的!”
他指着擎天柱胸甲那块光滑如镜的红色部分,继续说道:
“胸甲这块红漆,不是喷的,是电镀烤漆,至少三层。国内的厂子,能给你刷成拖拉机那样,就不错了。想做出这个光泽度?先不说你有没有那个技术,光是无尘车间这一项,就能把咱们县财政给掏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复杂的关节上,嘴角,勾起了一抹更深的不屑:
“至于模具……你以为就是个模子?你看这条缝线,误差不超过0.1毫米!这是用德国人的五轴联动机床,拿电脑编程,一刀一刀铣出来的!我们厂里最牛的八级钳工,拿锉刀给你手工磨一个月,都磨不出这个精度!”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苏云,给出了最终的、斩钉截铁的结论:
“成本?不算研发,光是材料和工艺,这一个,至少五十美金!”
这番话,如同一串最精密的子弹,瞬间,击穿了之前所有关于“锄头”和“奖状”的、天真的幻想。
朱琳和向光明,都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这个衣着破烂的修车匠。
苏云的脸上,却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了雷胜利的面前。
“我不要你的方案。”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我要你这个人。”
“湘西东方工艺美术制品厂,厂长的位子,我给你留着。”
“朱琳同志,是你的搭档,也是公司的执行董事,负责行政、财务和所有对外事务。”
这石破天惊的任命,让雷胜利自己,都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苏云,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困惑。
“……我?”他指了指自己那身油污,“一个修自行车的……当厂长?”
“我凭什么,信你?”
苏云笑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对着篮球场的入口方向,轻轻地,招了招手。
下一秒,市场的入口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和惊呼。
一辆接着一辆、崭新的、车头挂着大红花的“解放”牌大卡车,排着队,缓缓地,驶进了这个破败的篮球场。
卡车上,装载着的,是刚刚从广州码头,连夜运抵的、还带着海洋气息的、崭新的德国设备!
那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机床,那贴着外文标签的巨大木箱,像一支从天而降的、由钢铁组成的军队,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碾压般的姿态,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降临。
整个篮球场,都沸腾了。
而雷胜利,就站在这场“钢铁洪流”的最前方,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荒诞而又真实的梦。
苏云走到他的身边,把那个“擎天柱”模型,重新塞回了他的手里。
“雷师傅,”
“现在,信了吗?”
雷胜利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擎天柱”,又抬头,看了看眼前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钢铁车队”。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那团被压抑了数年之久的火焰,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所有的禁锢,熊熊燃烧了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苏云,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两个字:
“……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