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雷胜利,点了点头。
雷胜利会意,走上前,用一种近乎于“揭幕”的、充满了仪式感的动作,缓缓地,将那块红丝绒布,揭了开来。
阳光,透过高大的天窗,瞬间洒在了那个红蓝相间的、充满了未来气息的金属身躯上。
“擎天柱”,再次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雷主任,”苏云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开始吧。”
雷胜利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他的工具包。
一排排大小不一、型号各异的精密器械,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他戴上一副白手套,拿起了第一把工具。
“解剖课”,正式开始。
雷胜利一边用一把特制的撬片,小心翼翼地剥离着“擎天柱”小腿上的蓝色装甲,一边用他那沙哑的声音说道:“腿甲。材质,聚甲醛,POM。优点,耐磨,自润滑。缺点,不易上色,成本高。”
苏云立刻接过那片薄薄的、却异常坚韧的蓝色塑料片,转身,递给了身旁的罗永年。
“罗师傅,”苏云的语气,不是命令,而是一种请教,“这种料,我们自己能不能搞?如果搞不了,国内有没有替代品?成分分析,多久能出结果?”
罗永年接过塑料片,用指甲刮了刮,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沉声说道:“配方不难。难的是提纯的工艺和添加剂。给我三天,我给你一份完整的报告。”
苏云点了点头,目光,又回到了雷胜利的手上。
雷胜利已经拆下了“擎天柱”的整个膝关节,露出了里面那个复杂的、由齿轮、弹簧和插销构成的联动结构。“关节。设计思路,弹簧加载,棘轮定位。作用,增加转动时的‘段落感’和‘机械音’。”
苏云拿起那个小小的齿轮,对着光,仔细地看着上面细密的齿牙。
“雷主任,”他问道,“这个齿轮的模具精度,如果用我们新到的这台‘德玛吉’来开模,能达到它的百分之几?”
雷胜利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苏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沉吟片刻,答道:“如果刀具和程序都跟得上,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但剩下的百分之十,是‘魔鬼’。需要靠老师傅的手,一点一点地,去修模,去抛光。那不是技术,是‘手艺’。”
苏云点了点头,他转向人群外围,那个正瞪大了眼睛,听得如痴如醉的王建国。
“建国!”
“到!”王建国吓得一个立正。
“你带十个手最稳的,成立‘模具精修组’。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就是跟着雷主任和罗师傅,学这门‘手艺’。”苏云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保证完成任务!”王建国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喊破了。
雷胜利终于,拆到了“擎天柱”的胸甲内部,用一把防静电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了一块小小的、上面布满了复杂纹路的绿色电路板。“核心。能发光,能出声,所有功能的指令,都从这里发出。”
苏云接过那块脆弱的“大脑”,直接转身,递给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的“科学怪人”——严援朝。
“严老师,”苏云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怕惊扰到一件艺术品,“这个,能‘破译’吗?”
严援朝从兜里,掏出了一个高倍放大镜,凑到电路板前,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许久,他放下了放大镜,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喃喃自语:“……逻辑门电路……8位的单片机……居然用了EPROM来存储声音数据……奢侈,太奢侈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云,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贪婪的火焰。
“不用破译。”他的声音,嘶哑,但充满了绝对的自信,“给我一个月,我能给你做一个……比它强十倍的。”
就在整个车间,都沉浸在这种“技术攻关”的热烈气氛中时,一个慵懒的、带着几分娇嗔和不满的声音,从角落里,幽幽地,飘了过来。
是龚雪。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工作台旁,正伸出纤纤玉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擎天柱”那只被拆下来的、冰冷的金属手臂。
“苏老板,”她打了个哈欠,漂亮的丹凤眼,瞟了苏云一眼,“我听明白了。”
“你这是要给这个从外国来的‘铁疙瘩’,修一座‘水晶宫’。”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只有苏云能听懂的“怨气”。
“那……我们《西游记》里,土生土长的‘孙猴子’呢?还有王导家那群娇滴滴的‘林妹妹’呢?”
“他们……就只能一辈子,住在‘盘丝洞’里,用泥巴捏着玩?”
这句话,像一颗被巧妙地、扔进了滚油锅里的深水炸弹。
“轰”的一声,瞬间炸醒了所有沉浸在“技术狂热”中的人!
朱琳,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她看着桌上那堆精密的零件,再联想到《西游记》里那些同样充满了想象力的兵器和法宝,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惊人的光彩!
“对啊!”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龚雪说得对!我们能给变形金刚开模,为什么不能给孙悟空,做一套十八般兵器的合金玩具?!金箍棒、九齿钉耙、紫金葫芦……这些东西,哪一样比这个‘铁疙瘩’差了?!”
“还有娃娃!”她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越说越兴奋,“我们能造机器人,为什么不能造我们自己的娃娃?!把林妹妹、宝姐姐,做成最精致的‘金陵十二钗’系列!配上她们各自的衣服、首饰……这要是卖出去,得有多少女孩子会疯掉?!”
“没错!”李诚儒这个老京城,更是激动得一拍大腿,唾沫横飞,“还有《红楼梦》里那些点心!什么‘糖蒸酥酪’、‘枣泥山药糕’,那都是御膳房里的东西!咱们完全可以跟县里的食品厂合作,搞一个‘大观园’牌系列糕点!这玩意儿,绝对比那铁疙瘩卖得好!送礼体面过人啊!”
整个车间,瞬间从一个肃穆的“技术研讨会”,变成了一个充满了无限想象力的、天马行空的“IP帝国蓝图规划会”!
所有人的脸上,都因为这种“思维裂变”带来的巨大兴奋,而涨得通红。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由他们自己的文化和神话,铺就的、通往“金山”的康庄大道!
苏云,就站在风暴的中心,微笑着,看着眼前这群已经学会了“自己思考”、“举一反三”的“开国功臣”。
他等到所有人的讨论,都达到了顶峰时,才缓缓地,伸出手,向下压了压。
车间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等待着他这位“老板”,做出最终的“裁决”。
苏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黑板上写什么宏大的蓝图。
他只是拿起桌上那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擎天柱”模型,掂了掂,然后看着所有人,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带点“财迷”的口气,慢悠悠地问道:
“这玩意儿,孩之宝那帮人,打算卖多少钱一个,你们知道吗?”
大家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苏云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美金。”
“按照现在的汇率,差不多……四十多块人民币。”
“嘶——”
人群里,响起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一个玩具,竟然卖得比一个正式工人的月工资还高!
“而它的成本,”苏云看了一眼雷胜利,“雷师傅刚才说了,连五美金都不到。”
车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能听到自己那因为这个巨大的利润空间,而开始加速的心跳声。
苏云没有停。
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龚雪、朱琳、李诚儒。
最后,他把那个模型,在桌上轻轻一放,发出了“嗒”的一声脆响。
“咱们的孙猴子,”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钩子,勾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金箍棒能变大变小,还会七十二变。”
“你们说,要是也做成这样,卖到美国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了一抹如同狐狸般的、狡黠的笑容。
“……得比它,多卖多少钱?”
昨夜那场因为“东方神话”这个宏大蓝图而点燃的狂欢,已经退潮了。
酒精带来的兴奋,变成了宿醉后的头痛。
慷慨激昂的口号,变回了现实中那冰冷的、不知从何下手的机器。
车间中央,那张铺着绿绒布的“解剖台”上,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擎天-柱”,像一具冰冷的骸骨,无声地提醒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梦想,和现实之间,隔着一整个工业时代的鸿沟。
苏云走进车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李诚儒正抱着一个巨大的搪瓷茶缸,蹲在墙角,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显然是昨晚喝高了还没缓过来。
朱琳则带着几个新招来的女工,拿着扫帚和抹布,试图在这片充满了“雄性荷尔蒙”气息的工业废墟里,清理出一片能下脚的、干净的角落。她的眼圈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黑青,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而龚雪,依旧是那个龚雪。
她不知从哪儿搬来一把椅子,就坐在车间门口那片阳光最好的地方,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正慢条斯理地,对着镜子,描着她那两弯细长的柳叶眉。
仿佛周遭这片钢铁与油污的世界,都与她无关。
“都到齐了?”
苏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这片略显萎靡的气氛。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既然都醒了,那就开个会吧。”
苏-云指了指那张昨天的“解剖台”,“就这儿。‘东方神-话’项目组,第一次,部门联席会议。”
没有会议室,没有长条桌,甚至没有统一的椅子。
几分钟后,一群人,就以一种极具“草台班子”风格的方式,围在了那堆“擎天柱”的“尸体”旁。
有人搬来了木头箱子,有人直接坐在冰冷的设备底座上。
“昨天晚上,大家都很兴奋,想法也很多。”苏云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想法,是好事。但光有想法,就是空中楼阁。今天,咱们就把这些想法,落到地上。”
“我没来之前,你们几个嘀咕得最凶。”他看了一眼李诚儒、朱琳和龚雪,“那就从你们开始。一人三分钟,说说你们的具体方案。记住,我要的是‘方案’,不是‘口号’。也就是说,怎么干,谁来干,钱从哪儿来。”
这番话,瞬间就把昨天还停留在“诗与远方”的众人,拉回了“柴米油盐”的现实。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李诚儒。
他灌了一大口酽茶,用袖子擦了擦嘴,那股子属于“老BJ”的、精明的市侩气,又回来了。
“苏爷,各位,要我说,就得先搞来钱最快的!”他伸出一根手指,唾沫横飞,“‘大观园’糕点!这个,必须是第一炮!模具简单,找县食品厂联营,我连他们厂长的外号都打听清楚了,叫‘王大扒皮’,最好对付了!咱们出方子,他们出人出车间,赚了钱三七分!一个月,绝对能看到回头钱!有了钱,咱们想干啥不行?!”
他的这番话,充满了实用主义的智慧,引来了不少人的点头。
但朱琳,却立刻,提出了反对意见。
她站起身,手里还拿着那本昨晚熬夜苦读的、已经写满了标注的《现代企业基础管理学》。
“我不同意。”她的声音,温柔,但异常坚定,“诚儒哥说得有道理,但只看到了眼前。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一个‘联营厂’,而是一个全新的‘品牌’。品牌,就要有调性,有高度。我认为,必须先把最难的‘金陵十二钗’系列娃娃做出来!哪怕一开始不赚钱,甚至要亏钱,我们也要用最顶级的工艺,把它打造成我们的‘拳头产品’!只有先把‘品牌’立起来,以后我们再卖别的东西,才能卖得上价!”
她的这番话,充满了现代商业的“品牌思维”,让苏云,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他没想到,这个温婉的女人,在商业上,竟然有如此敏锐的直觉。
“哎哟,我的朱琳厂长喂,”不等苏云表态,斜靠在机床上的龚雪,就懒洋-洋地开了口,她放下手里的小镜子,用一种娇嗔的、却又带着一丝狡黠的语气说道,“你们男人,一个,只知道看钱袋子;一个,就知道打肿脸充胖子。眼光,都忒窄了点。”
她站起身,像一只优雅的猫,踱步到工作台前,伸出葱白般的手指,在“擎天柱”那冰冷的头盔上,轻轻一点。
“依我看啊,”她眼波流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孙猴子那个‘十八般兵器’,才最讨巧。”
“为什么?”她不等别人问,就自问自答起来,“你想啊,糕点,吃完就没了。娃娃,只有小姑娘喜欢。可这兵器,就不一样了。”
“咱们,可以做两套。一套,用塑料做,便宜,五毛钱一个,让全中国的小屁孩,都能在学校门口买得起,先-把名声铺出去。”
“另一套,就用雷师傅他们搞的这个‘合金’,做成跟这个铁疙瘩一样精细的、一套十八件的‘典藏版’!金箍棒,九齿钉耙,紫金葫芦……装在一个锦缎盒子里,卖给谁?卖给那些来中国旅游的、有钱没处花的外国佬!卖给那些机关单位,当年底福利发!这叫什么?这叫‘高低通吃,雅俗共赏’!”
这番话,说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只会“邀功”、“拱火”的“妖精”,脑子里装的,竟然是一套如此清晰、如此狠辣的“市场细分”和“产品矩阵”的打法!
就连苏云,都不得不承认,龚雪,天生,就是个做生意的奇才。
一场会议,瞬间,演变成了一场“三国演-义”。
三种截然不同的商业逻辑,激烈地碰撞在了一起,谁也说服不了谁。
车间里,再次陷入了争吵。
就在所有人争得面红耳赤之时,苏云,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评判谁对谁错。
他只是走到旁边那块临时立起来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在黑板的最顶端,写下了四个字:
东方神话
然后,他从这四个字
“‘东方神话’,”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不是一个项目,它是一个‘事业群’。”
“从今天起,我们成立三个‘IP项目事业部’。”
他走到第一条竖线
“西游组,龚雪,你来牵头。你的任务,就是把刚才说的‘十八般兵器’,不管是塑料的,还是合金的,一个月内,给我做出第一套样品来。”
龚雪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一句“拱火”的话,竟然给自己挣来了一个“官”。
没等她反应过来,苏云已经走到了第二条竖线
“红楼组,朱琳厂长,你亲自负责。娃娃和糕点,两条腿走路。我给你加一个任务,去跟县里的服装厂谈,我们要推出‘大观园’系列成衣。”
朱琳看着那几个字,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眼神,却愈发明亮。
最后,苏云走到了第三条竖线前,看着那个已经听傻了的李诚儒。
“成儒哥,你最难。”
他在那条线
“我给你成立一个‘新业务开拓部’。除了这两个,我们自己的神话故事,像什么《哪吒闹海》、《宝莲灯》、《封神榜》,都归你。你的任务,是去给我找故事,找IP!去跟那些电影制片厂、出版社、甚至乡下的说书人谈!把我们老祖宗留下的这点家底,都给我刨出来!”
黑板上,一个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庞大的“帝国雏形”,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所有人都被苏云这“我全都要”的、霸气侧漏的宏伟蓝图,给彻底镇住了。
车间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每个人那粗重的、充满了野心的呼吸声。
苏云看着这个刚刚成型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帝国班底”,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剪报,轻轻地,拍在了黑板最下方那块空白的地方。
“想法很好。”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但,我们现在做这一切,名不正,言不-顺。”
“而且……”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了敲那张剪报上,那个刺眼的签名。
“……还有人,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气氛,仿佛被一股来自BJ的寒流,瞬间,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