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回到“画笔”实验室那栋由废弃罐头厂改造的二层小楼时,已经是深夜。
一楼的大厅,被改造成了公共工作区。
那台被“活体解剖”的MKIII主板,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钢铁巨兽的骸骨,静静地躺在中央的工作台上,周围,散落着各种型号的电烙铁、万用表和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全英文技术手册。
几个从京城、西安各大高校和研究所“骗”来的年轻技术员,正趴在桌上打盹,身下压着的,是画满了复杂电路图和逻辑门符号的草稿纸。
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回宿舍的行军床上睡过一个整觉了。
二楼,那间挂着“‘盘古’项目组”牌子的总指挥室里,灯还亮着。
苏云推门进去,一股浓得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
严援朝、罗永年、王选,这三位被他寄予厚望的“技术三巨头”,正围着一张大黑板,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却又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的战争。
黑板上,用白色粉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天书般的二进制代码和信号时序图,其中大部分,又被用红色的粉笔,烦躁地划掉,旁边标注着一个个充满了挫败感的“错误”、“不通”、“死循环”。
“回来了?”
严援朝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板上那一段被圈出来的、由无数个“0”和“1”组成的“魔鬼代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疯狂的光芒。
“怎么样?”苏云走到他身边,将目光,投向了那片令人绝望的“代码坟场”。
“还能怎么样,”开口的,是脾气最暴躁的罗永年。他一把将手里的粉笔头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白色的尘埃,“他妈的,跟见了鬼一样!”
他指着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MKIII主板,那张因为长期缺乏睡眠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脸上,满是工匠遇到神迹时的那种、混杂着敬畏与愤怒的表情。
“英国佬……不,这帮德国佬,简直就是一群‘魔鬼’!我们把它的每一块芯片、每一条走线,都用放大镜看了一遍,可就是想不通!想不通他们是怎么把这么复杂的逻辑,塞进这么一小块板子里的!”
“更别提这个了!”他狠狠地一拳,砸在黑板上,震得粉笔灰簌簌下落,“我们连它的‘话’都听不懂!怎么跟它‘学’?!”
王选,那个被誉为“天才”的、最年轻的“弑神者”,此刻,也罕见地没有了往日的狂傲。
他靠在墙角,手里捏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汇编语言程序设计》,眼神,有些空洞。
“我试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用了十六种我知道的全部算法,想绕过它的加密,直接去访问它的底层指令集……结果,全失败了。”
“它就像一个披着‘铁处女’铠甲的公主,我们连她的裙边都摸不到。”
苏云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加油”、“辛苦了”之类的废话。
他知道,对于这群已经将自己的灵魂和尊严,全部押在这场“技术豪赌”上的天才而言,任何语言上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甚至是一种侮辱。
他们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胜利”。
“杨洁导演,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苏云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里的死寂。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盘录像带,和一封信,放在了桌上。
“她说,她已经跟王枫台长立了军令状,《西游记》的第一集《三打白骨精》,将在今年的除夕夜,作为春节联欢晚会的‘压轴大菜’,向全国人民播出。”
“这盘录像带,是她刚刚从BJ寄过来的,最新剪辑的、没有加任何特效的‘白板’。”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三人的脸。
“她说,她把她这辈子的名声,把整个《西游记》剧组几百号人这两年的心血,都押在了你们的身上。”
“她相信你们。”
这番话,像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严援朝三人的心上。
没有催促,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信任”。
罗永年那张涨得通红的脸,缓缓地,低了下去。
王选捏着书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只有严援朝,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苏云。
“时间。”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我们还需要多少时间?”苏云平静地反问。
“我不知道!”严援朝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失控的嘶吼,“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也可能……一辈子都搞不出来!”
“那不行。”苏云摇了摇头。
“杨导等不了,全国观众……也等不了。”
说完,他转过身,走出了这间充满了烟味、汗味和挫败感的办公室。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但那盘录像带,和那封信,就像两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房间里每一个人的心头。
……
接下来的几天,实验室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白天,再也听不到王选和赫尔曼那夹杂着中英德三国语言的激烈争吵。
晚上,也再看不到罗永年因为一个电路问题,而急得拍桌子骂娘。
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枯燥的、看不到尽头的测试。
就连专为“画笔”实验室开辟的那个小食堂里,气氛都变得有些沉闷。
苏云特意关照过,这里的伙食标准远超普通车间——
桌上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宴客菜。
正中央,是一盆用大号搪瓷盆装着的、红亮的“辣椒炒,里面的五花肉片切得极薄,每一片都煸炒到微微卷曲,肥肉的部分焦香透明,瘦肉的部分吸满了鲜辣的汤汁,配上本地产的、辣味十足的螺丝椒,那股子霸道的、混合着猪油香和辣椒香的“锅气”,瞬间就能把人的馋虫给勾出来。
旁边,是一盘金黄喷香的“农家葱炒蛋”,同样是舍得放油、舍得放蛋,堆得冒尖。
主食,是食堂用大蒸笼蒸出来的、管够的白米饭。
每个人的桌前,都放着一瓶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品”的、玻璃瓶装的、长沙产的“橘子汽水”
——这是苏云特意从省城,整箱整箱托关系运过来的。
那冰镇过的、带着浓郁橘子香气的甜味,是这个年代最顶级的享受。
按理说,这伙食标准,足以让任何一个国营大厂的工程师羡慕得流口水。
但此刻,这群本该狼吞虎咽的年轻人,却只是有气无力地扒拉着碗里那喷香的饭菜,眼神,都有些飘忽,连平日里最抢手的汽水,都无人问津。
“……我昨天给我对象写信,她说,我们单位分房子的名单,快下来了……”一个戴着眼镜的、来自西安711所的年轻人,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声开了口。
“别想了,”旁边的人,同样没什么胃口地回了一句,“咱们现在是‘停薪留职’,那房子,还能有你的份?”
“我就是……有点想家了。”
“谁不想呢?”
这些窃窃私语,自然,也传到了苏云的耳朵里。
他知道,光靠“军令状”和“使命感”这种精神原子弹,是撑不了多久的。
人,终究是要吃饭的,是要养家糊口的。
这群被他从全国各地“连根拔起”的天才,他们背后,是一个个现实的、嗷嗷待哺的家庭。
理想的火焰,烧得再旺,也需要现实的“木炭”来维持。
是时候,给这把火,添点“猛料”了。
这天下午,苏云把李诚儒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诚儒,去县银行,提两万块钱现金出来。”
“两万?!”,“提这么多干嘛?要给德国佬结款?”
“不,”苏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发钱。”
“你去找个结实点的军用帆布包,把钱,都换成十块的‘大团结’。记住,一定要现金,要一沓一沓的,能堆起来的那种。”
当天下午五点,在实验室一天的工作即将结束的时候,苏云召集了“画笔”项目组的所有人,在那个空旷的、还散发着水泥味道的一楼大厅里,开了一次全体会议。
所有人都以为,又要听老板“画大饼”、“打鸡血”了,一个个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苏云没有说任何废话。
他只是让李诚儒,走到了那张唯一还算干净的、中央的工作台上。
在所有人困惑的目光中,李诚儒将那个沉甸甸的军用帆布包,往桌子上一放,解开绳子,然后,抓着帆布包的底部,猛地向上一提!
“哗啦——!”
一声足以让在场所有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清脆而又沉闷的巨响!
二百沓崭新的、还带着油墨香味的“大团结”,像一道红色的瀑布,从帆布包里倾泻而出,在工作台上,瞬间,堆成了一座令人炫目、也令人窒息的……“钱山”!
整个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那片耀眼的“红色”给刺痛了,他们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们这辈子,别说见了,连想,都没想过这么多的钱!
苏云的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温度,熨帖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我知道,大家最近都很累。”
“我也知道,活儿没什么进展,心里不是滋味。”
他走到钱山前,没有拿起钱,只是看着众人。
“我今天把钱放在这,不是为了‘刺激’谁,也不是为了‘施压’。”
“我只想告诉你们一件事——这是你们应得的。”
“在外面,一个像罗工这样的高级工程师,一个月工资不到一百块。一个像王选这样的天才大学生,一个月补助几十块。”
“在我这里,不行。”
“你们干的,是捅破天的事。那就得拿捅破天的待遇。”
他示意李诚儒,开始发信封。
“这里面,是你们这个月的‘技术津贴’,也是你们的‘安家费’。”
“拿了钱,该给家里买东西的买东西,该给孩子交学费的交学费。把家里的事,都给我安顿好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柔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中,有的人,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有的人,老婆一个人在家,拉扯几个孩子不容易;还有的人,对象在几千里外,一年见不上一面,心里有愧。”
“从下个月开始,李诚儒会负责统计。”
“每个月,你们家里,都能收到一份从香港那边寄过去的‘营养品’。不多,也就是些麦乳精、罐头、点心。”
“家里有老人的,我再给你们加上一笔‘医疗补助金’。家里孩子要上学的,我给你们报销全部的‘学杂费’。”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罗永年的身上。
“罗工,你孙女在BJ上学的事,我一直记着。等我们忙完这一阵,我亲自,带你去BJ,开一次家长会。”
苏云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坚定有力。
“我要你们,从今天起,没有后顾之忧!”
“你们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现在,你们,只需要,把你们的全部本事,都给我,用在这块板子上!”
“出了成果,我给你们庆功。出了问题,我,苏云,给你们兜着!”
……
当天晚上,罗永年没有回宿舍。
他一个人,跑到了几十里外的县邮电局。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戴上老花镜,用那双拿了一辈子电烙铁、此刻却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的手,颤颤巍巍地,填写着一张汇款单。
他给远在西安的老伴,汇去了一千块。
又给远在BJ的孙女,汇去了五百块。
在附言那一栏,他想写很多很多话,想告诉她们,自己在这里很好,老板很看重自己,自己正在做一个,能改变国家命运的大事……
可千言万语,到了笔尖,最终,只化作了七个字。
他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
“勿念。一切安好。有希望。”
那座由两万块现金堆成的“钱山”,像一针最猛烈的强心剂,瞬间击穿了笼罩在“画笔”实验室上空那层压抑的、令人窒的息的低气压。
人心,是最现实的东西。
当“为国造眼睛”的宏大理想,与“给母亲换带暖气的房子”、“给孙女买钢琴”这些最朴素、最滚烫的人间烟火,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时,它所爆发出的能量,是惊人的。
实验室里,重新响起了争吵声。
王选和赫尔曼,又开始为了一个算法的实现路径,拍着桌子,用英语夹杂着德语,互相问候对方的祖宗。
罗永年,则像一头重新被注入了生命力的老狮王,带着他的那群年轻学徒,没日没夜地,扑在那台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MKIII主板上,用电烙铁和示波器,进行着一场近乎“自残式”的攻关。
他不再抱怨钢材不好,不再抱怨德国佬是魔鬼。
他只是沉默地,将那股憋了半辈子的劲,全部倾注在了那一块块冰冷的芯片和电路板上。
苏云很满意这种变化。
但他知道,光有“钱”和“劲”,还不够。
这群天才,就像一堆最顶级的、干燥的木柴,需要一把火,一把能让他们,看到“未来”、看到“希望”、看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究竟有多么伟大”的火,才能真正地,熊熊燃烧起来。
而这把火,远在万里之外的斯德哥尔摩,已经准备好了。
他找到了卡特琳娜。
彼时,这位瑞典女记者,正坐在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对着一台老式的英文打字机,逐字逐句地,翻译着她那篇关于“希望小学”的深度报道。
湘西的阳光,透过那扇蒙着一层薄薄灰尘的窗户,洒在她那头金色的长发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近乎圣洁的光晕里。
“卡特琳娜,”苏云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是时候,请你父亲,来看一出‘好戏’了。”
卡特琳娜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好戏?”
“对,”苏云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一出……关于‘盗火者’的好戏。”
他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不是一场正式的、官方的参观。
而是一次私人的、学术性的、充满了“意外”和“巧合”的“探访”。
“我不需要你,或者你的父亲,为我们说任何一句好话。”苏云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只需要你们,把他看到的、最真实的东西,用他的影响力,传递给一个,他认为‘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人。”
“谁?”卡特琳娜问。
苏云的目光,望向了北方的天空。
“一个能让我们的‘消防车’,一路绿灯的人。”
……
半个月后。
一辆挂着“外事接待”牌子的丰田考斯特,颠簸在前往大庸县的、坑坑洼洼的国道上。
车里,坐着的就是那个刚刚结束了在BJ的官方会谈,特意“绕道”前来的“北欧及西德电子工业技术联合考察团”。
带队的,正是卡特琳娜的父亲,瑞典皇家理工学院的终身教授,在欧洲电子工程学界享有盛誉的——奥古斯特·林德伯格。
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欧老派学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法兰绒西装,眼神,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略带挑剔的锐利。
同行的,还有来自西门子和博世公司的几位高级工程师。
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混合着好奇与优越感的神情。
在他们看来,这次所谓的“探访”,更像是一次前往某个“前工业时代部落”的猎奇之旅。
他们无法想象,在这样一个连公路都修不平的国家,在一个连稳定供电都无法保证的山沟里,能诞生出什么,值得他们“考察”的“电子工业技术”。
“奥古斯特,你真的认为,我们有必要,在这里浪费两天的时间吗?”一个来自西门子的、名叫汉斯的工程师,看着窗外那飞速倒退的、贫瘠的农田,低声用德语抱怨道,“我听说,他们甚至,还在使用你们德国在二战前生产的机床。”
“汉斯,保持耐心。”林德伯格教授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那双阅尽了无数尖端科技的眼睛里,却带着一丝与其他人不同的、探寻的意味,“我女儿在电报里告诉我,这里,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当这辆丰田考斯特,最终停在那个由废弃罐头厂改造的、“画笔”实验室门口时,车上所有德国工程师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没有欢迎的横幅。
没有鲜花和掌声。
只有一个挂在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上的、用油漆草草写就的木牌——“画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雨水浸泡过的、红砖墙散发出的、淡淡的土腥味。
一切,都像他们想象中的那样,简陋,落后,充满了第三世界国家特有的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凑合感”。
苏云和向光明书记,亲自在门口迎接。
简单的握手寒暄后,苏云便带着这群“尊贵的客人”,直接,走进了那栋二层小楼。
没有安排任何“工作汇报”或者“成果展示”。
他就像一个带领朋友参观自己“秘密基地”的少年,随意地,推开了那一间间,正在进行着“战争”的“作战室”。
他推开的第一扇门,是罗永年的硬件解析室。
一股浓烈的、焊锡融化后的松香味,扑面而来。
只见那个倔强的中国老头,正戴着一副镜片比啤酒瓶底还厚的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尖嘴电烙铁,在一块被拆解得只剩下骨架的MKIII主板上,进行着一种近乎“微雕”般的操作。
他的身边,围着一群年轻的中国学徒。
他们手里,拿着笔记本,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地盯着老头那双稳如磐石的手,和那个在放大镜下,被处理得比头发丝还细的焊点。
墙上,贴满了各种手绘的、密密麻麻的电路走线图,那画风,复杂而又充满了某种原始的、暴力的美感,像一幅幅出自某个疯狂艺术家之手的、后现代工业壁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