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出发东京——(1 / 2)

夜深。

央视大楼西配楼,王枫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搪瓷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座小山,最上面一根的火星,在深夜的寂静里明明灭灭。

灯光下,摊开的牛皮纸文件袋旁,散落着一堆报纸剪报和信件。

王枫摘下老花镜,疲惫地揉着眉心。

指尖触碰到一份《工人日报》的剪报,上面的黑体大字有些刺眼——

《新时代,我们需要怎样的“工匠精神”?》。

他的手,又拿起一封信。

信纸是那种粗糙的、带着草屑的黄麻纸,几十个鲜红的指印按在信尾,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纸戳穿。

信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为雷师傅撑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封来自复旦大学的信上。

信纸洁白,字迹隽秀,里面引经据典,分析着《一个铁人》的现实主义笔法,最后一句是:“……这,才是真正属于人民的文学。”

桌角,一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兀地响起,铃声刺破了满室的寂静。

王枫拿起电话,只“嗯”了几声,便挂断了。

片刻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蓝色干部服、气质儒雅的老者,提着一个网兜走了进来。

网兜里,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老钱,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王枫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你这一个电话把我叫过来,就为了让我看你这满屋子的‘宝贝’?”来人姓钱,是主管工业的委里退下来的老专家,也是王枫几十年的棋友。

老钱把网兜放在暖气片上,也不客气,自己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倒了杯水,目光却被桌上那堆东西吸引了。

“一篇报告文学,动静闹得倒不小。”他拿起那封工人的联名信,眼神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审慎。

“文章是虚的,你看看这个。”王枫没有解释,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了另一个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子中央那片唯一的空地上。

那是一个用绒布包裹的、沉甸甸的物体。

绒布揭开,红蓝相间的“擎天柱”在台灯下闪烁着冰冷的、充满了工业美感的光泽。

老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放下茶缸,戴上自己的老花镜,几乎是扑到了桌前。

他没有去碰,只是俯下身,仔細地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那严丝合缝的拼接,那光滑如镜的烤漆,那复杂的关节结构。

“这是……那个湘西的厂子,做出来的样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

这个东西,苏云之前托人也给他送来过一个。

“嗯。”王枫点了点头。

“胡闹!”老钱突然直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雷霆万钧的分量,“这哪里是玩具!这是……这是在‘炫技’!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们已经掌握了一整套从精密模具开发、到合金压铸、再到多点联动结构设计的完整轻工业体系!”

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指着“擎天柱”胸前那两块透明的车窗。

“你看这块透明件的注塑工艺,没有一个气泡!这在国内,连给战斗机做座舱盖的军工厂,都很难做到一次成型!”

他又指着机器人可以360度旋转的肩关节。

“还有这个球状卡榫的一体注塑成型工艺,这需要多轴联动的精密机床和极度精准的电脑编程!我们为了从德国进口一台类似的设备,跟人家磨了多久?到现在还没批下来!他一个乡镇企业,从哪儿搞来的?!”

老钱越说越激动,他围着那张桌子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

“王枫啊王枫,你现在明白了吗?这篇文章,之所以能有这么大的威力,根子不在这篇文章本身,而在这个‘铁人’身上!”

“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商品,它是一个‘信物’!一个能让我们国家那几千万还守着傻大黑粗的老机器的工人们,看到‘未来’的信物!他们支持的不是那个叫王建国的小子,他们支持的,是这个东西背后代表的那股子‘我们也能造出世界一流好东西’的希望和可能性!”

听完老钱这番话,王枫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烟雾缭绕中,钓鱼台国宾馆的画面再次浮现。

那个年轻人平静地说出“我要争夺‘文化’的‘定义权’”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与桌上这个冰冷的“铁人”重叠在了一起。

他现在才算彻底明白。

这个苏云,手里握着的,从来就不是一张牌。

一张,是能引爆民意的“喉舌”。

另一张,是能让老钱这样的技术权威都为之失态的“利刃”。

喉舌与利刃,相辅相成。

当时,他还觉得这年轻人有些狂妄。

此刻,看着桌上这堆滚烫的“民意”,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冷。

他哪里是在争什么“定义权”。

他分明是直接跳过了所有文人墨客的“清谈”,用一篇最朴素、最接地气的文章,直接在这片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点燃了一把火。

一把自下而上、足以燎原的火。

他意识到,苏云寄给他的,不是一份“战报”,而是一把已经淬了火、开了刃的“刀”。

一把足以让他,在台里那些关于“改革方向”的、没完没了的扯皮会议上,一刀封喉的利刃。

他沉默了很久,拿起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没有说任何客套话,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一丝疲惫的语气说道:

“老周,是我。明天日报的内参,给我留半个版面。对,就是那篇《一个铁人》,还有它引发的社会讨论……标题?标题就用——‘一篇报告文学,与一个时代的工人尊严’。”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上海,《故事会》编辑部。

气氛,同样凝重得像一块铁。

《故事会》编辑部,西厢房那间临时改成的“读者来信收发室”里,麻袋已经堆到了第三个。

主编没有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喝茶,而是和何成伟一起,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拆着信。

一股混杂着纸张霉味、邮戳油墨味和全国各地不同水土气息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

“主编,这封。”何成伟递过来一封信,声音有些干涩。

信纸是发黄的草纸,上面带着几点黑色的、像是煤灰的印记。

信里,夹着一张同样沾着煤灰的、皱巴巴的五元钱。

信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充满了煤灰印记的字。

“……俺嘴笨,不会说啥大道理。俺就觉得,那个叫王建国的小伙子,跟他那个叫雷胜利的师傅,就是俺们自己。俺们在井底下,每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就为了多挖几块煤,让城里人有电用,有暖气烧。可上来,还是有人瞧不起俺们,嫌俺们身上脏,说话粗。”

“……俺看了你们那篇文章,俺跟俺们工班的兄弟们,在食堂里,把那篇文章念了一遍。念完,没一个人说话,好几个老哥们,都哭了。俺们觉得,这辈子,总算有人,把俺们心里头那点憋屈,给写出来了。”

信的最后,还用另一个信封装了五块钱,揉得皱巴巴的。

“……俺们也没啥好东西,这点钱,是俺们工班凑的。麻烦你们,给那个王建国寄过去,让他去买点好吃的,别苦了自己。”

主编默默地读完,手指在那张粗糙的信纸上摩挲了很久

。然后,他将那张五元钱,仔仔细细,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像是安放一件珍贵的文物。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只是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径直走出了房间。

何成伟看到,他那总是微微佝偻的、属于老派文人的背,今天,挺得笔直。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台早已落满灰尘的电报机话筒,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对总机说道:

“接湖南,大庸县。对……加急。”

……

当上海那封“效忠电报”被李诚儒气喘吁吁地送到手里时,苏云正在“画笔”实验室里,看着严援朝他们,进行一次关键的测试。

他展开那张薄脆的电报纸,看着上面那句“《故事会》将无条件配合后续读者邮购计划”的承诺,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一切,尽在掌握。

“诚儒,”他将电报纸折好,放进口袋,“是时候,把咱们的‘刀’,递过去了。”

他从文件柜里,拿出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用打字机打出来的广告设计图和邮购方案。

方案的第一页,就是一张巨大的、由专业摄影师拍摄的“擎天柱”的彩色照片。

照片旁,是一行由苏云亲自操刀的、极具煽动性的广告词:

“你想拥有自己的‘铁人’吗?”

“你想守护你自己的‘尊严’吗?”

方案的第二页,则是一张设计精美的“读者邮购申请表”,上面详细列出了产品的价格、邮购方式,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供读者填写自己故事的“回音壁”栏目。

“让报务员,把这个,立刻发到上海去。”苏云将方案递给李诚儒,语气平静,“告诉他们,下一期,我要看到它,出现在最显眼的位置。”

苏云将方案递给李诚儒。“告诉他们,下一期,我要看到它。”

……

三天后,上海国营第三印刷厂。

国营第三印刷厂的车间里,灯火通明。

巨大的卷筒印刷机,正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吞吐着纸张和油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却又让人莫名兴奋的油墨味。

主编和何成伟,都穿着不合身的蓝色工装,站在机器旁,死死地盯着那条传送带。

当第一批刚刚印刷、裁切完成的、还带着温度的《故事会》十二月刊,从传送带的尽头滑落时,何成伟第一个冲了上去,抢下了一本。

他甚至顾不上擦拭上面还未干透的油墨,双手带着一丝颤抖,翻到了杂志最中间的那两页。

“……出来了!主编!出来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完全变了调。

那是一个跨版的、巨大的彩色页面。

在那个普遍还是黑白印刷的年代,这片浓墨重彩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碾压级的视觉冲击!

页面的中央,那个红蓝相间的“擎天柱”,在专业摄影师的灯光下,威风凛凛,充满了金属的质感和力量,仿佛随时能从纸面上站起来。

旁边,那两行充满了情感煽动力的广告词,像两把钩子,死死地勾住了每一个看到它的人的心。

主编看着那堪称完美的印刷效果,看着那张注定要创造历史的邮购申请表,那颗属于老派文人的、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赌对了。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车间的轰鸣声,仿佛在这一刻,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

门口,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细雨中,像一头沉默的野兽,悄无声息地停下。

车门打开,印刷厂的刘厂长一路小跑着过去,撑开伞,恭敬地迎下了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

男人没有理会脚下的油污,径直走了进来。

他的皮鞋,一尘不染。

“王……王副台长?!”主编手里的杂志差点滑落。

王洪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轰鸣的机器,越过那些穿着油污工装的工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何成伟手中那本散发着新鲜油墨味的杂志上,落在了那张刺眼的、充满了商业气息的彩色广告页上。

缓缓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反射着日光灯惨白的光。

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温和,有礼,却没有任何温度。

“我这次来上海,是正好路过。”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机器的轰鸣,“听说,《故事会》最近办得有声有色,搞出了一些‘新东西’。”

“我来,是代表台里,视察一下我们合作单位的……文化宣传工作。”

王洪的声音被雨声裹挟着,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这场并没有当场爆发的“对峙”,像是一根绷紧的弦,不仅笼罩着此刻的印刷厂,也牵动着数公里外、正处于舆论漩涡中心的另一个地方

上海《故事会》编辑部里,那座由全国各地读者来信堆成的“信山”,比上周又高了一截。

主编办公室的门敞开着,何成伟抱着一摞刚刚统计出来的、来自江苏、浙江两省的加印订单,快步走了进去。

“主编!又爆了!这两个省的邮局发行渠道,追加了五万册的订单!他们说,再印不出来,

主编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张全国地图,用红蓝铅笔在上面圈圈点点。

听到这个数字,他捏着铅笔的手停在了半空,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狂喜和忧虑的复杂表情。

“五万册……这火,是不是烧得太旺了点?”他喃喃自语,“我这心里,怎么七上八下的。”

“您是怕……BJ那边?”何成伟压低了声音。

主编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日报的内参。

那上面,一篇关于“《一个铁人》引发社会大讨论”的报道,虽然用词客观,却把他这个小小的编辑部,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风口浪尖的位置。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那台老旧的转盘电话,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编辑,他只“喂”了一声,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捂着话筒,像见了鬼一样,对着主编的办公室喊:

“主……主编!是……是央视!王……王副台长办公室的电话!”

国营第三印刷厂的车间里,巨大的卷筒印刷机发出轰隆的巨响。

热气混着油墨味,扑面而来。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车间敞开的大铁门外。

王洪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

印刷厂的厂长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点头哈腰。

主编和何成伟赶到时,王洪正站在一台轰鸣的机器前,看着那些印满了“擎天柱”彩页的书页,从传送带上源源不断地滑过。

“王……王副台长!”主编一路小跑过去,额头上全是汗,“您……您怎么来了?”

“我来上海开个会,顺路。”王洪的语气很平淡,他拿起一张刚刚印好的彩页,对着灯光看了看,“听说,你们最近很热闹。”

主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走吧,”王洪放下手里的彩页,没再多看一眼,“去你们办公室,我听听你们的‘工作汇报’。”

主编办公室里,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王洪坐在那张属于主编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个铁人》的原稿。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主编和何成伟站在一旁,谁也不敢说话。

终于,王洪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放下稿纸,又拿起了那张“擎天柱”的邮购广告样稿。

他看着那张色彩艳丽得有些“过火”的图片,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这些,”王洪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就是那个叫苏云的年轻人,搞出来的东西?”

“是……是的。”主-编连忙回答,“王副台长,这篇文章……”

“我没问你这个。”王洪打断了他。

他的手指,指向了墙角那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那些,是什么?”

“读者来信。”何成伟赶紧回答。

“拿过来。”

何成伟搬过来一摞,放在了王洪面前。

王洪拆开了第一封信。

信纸是印着厂名抬头的红色横格纸,字写得很大,看得出写信人没什么文化。

他看完了,放到一边,又拆开第二封。

那是一封从山西大同寄来的信,里面夹着几张揉得发皱的钱。

王洪捏着那几张钱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放下第二封,拆开了第三封。

看了很久。

他缓缓摘下眼镜,伸出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那淅淅沥沥的雨声。

过了一会儿,王洪重新戴上眼镜,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在雨中显得有些灰蒙蒙的城市,没说话。

主编和何成伟,感觉自己像在等待宣判。

终于,王洪转过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了那本《故事会》的样品。他的手指,在那张印着“擎天柱”的广告页上,轻轻点了点。

“这个颜色,太艳了。”

主编和何成伟的心,又悬了起来。

王洪看着他们那紧张得有些滑稽的表情,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不过,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就喜欢这个吧。”

他把杂志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