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在练马区狭窄的街道中穿行,最终停在一栋略显陈旧的白色大楼前。
墙皮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剥落,窗户上贴满了色彩斑驳、已经褪色的动画海报,其中一张《魔神Z》的海报角被风吹起,拍打着玻璃,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这里就是大泉学园,日本动漫的“心脏”。
车门拉开,一股浓烈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味道扑面而来——
狭窄的走廊里,几个穿着拖鞋、头发乱得像鸟窝的年轻人抱着一摞厚厚的画稿从身边跑过,嘴里还喊着“斯密马赛!”,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眼神却像赌徒一样亢奋得吓人。
“苏桑!李桑!”一个穿着皱巴巴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跑到近前,猛地一个九十度鞠躬,满头的汗差点甩到李诚儒的皮鞋上,“万分抱歉!让二位见笑了!社长和石田总作监已经在会议室等候多时,这边请!”他侧过身,伸出手,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引着路。
李诚儒跟在苏云身后,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京片子嘀咕道:
“我的爷,这味儿……比咱们那护城河底的烂泥还冲!这帮小日本是住在澡堂子里不出来吗?””
苏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拥挤的工位,看到一个年轻画师的桌角,放着一排已经喝空了的、标着“力保健”字样的棕色小瓶。
另一个工位上,有人直接在椅子旁边铺了一张睡袋。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桌对面,今田社长看到他们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满了和气的笑容。
但他左手边那个男人却没有动。
那人约莫五十岁,头发花白,乱得像个鸡窝,一双眼睛藏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像鹰一样审视着苏云。
他手上那件本该是白色的衬衫袖口,早已被五颜六色的颜料染得看不出本色。
“这位是我们的首席作画监督,石田务先生。”今田社长有些尴尬地介绍道。
“苏桑,”在交换完名片,各自落座后,石田务率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听渡边君说,您对我们的工作进度,有一些……‘担忧’?”他特意加重了“担忧”两个字的读音,其中的傲慢和火药味不加掩饰。
苏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那个都彭打火机放在桌上,用食指轻轻一推,打火机在光滑的桌面上旋转着,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正好停在石田务的面前。
“不是担忧,石田务。”苏云笑了笑,“是失望。”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墙上的一张《变形金刚》的设定图,情绪激动:
“这就是动画!苏先生!动画是用手、用笔、用魂画出来的!不是像你们做生意那样,按个计算器就能出来的!我们东映的质量,全日本第一!全世界第一!”
“哪怕是迪士尼,在机器人的作画上,也比不过我们!”
石田务的脸瞬间涨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苏云面前的茶杯里。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苏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闯进神圣殿堂的、满身铜臭的暴发户。
今田社长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试图打圆场:“石田君,注意态度……”
“让他说。”
一只修长的手掌抬起,制止了今田社长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石田君!”。
苏云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看着情绪激动的石田务,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石田先生,我承认,你们的手绘技术是世界顶尖的。”
苏云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但是,我想请问您一个问题。为了画好擎天柱这一个变形镜头,也就是这短短的3秒钟,您的团队,需要画多少张原画?”
“24张一秒,全动画标准,加上中间画,至少72张!”石田务傲然回答,“而且因为是机器人,透视极其复杂,每一张线稿,都需要资深画师耗费两个小时以上!”
“72张,每张两小时,那就是144个小时。”
苏云点了点头,像是在算一笔账。
“这还只是线稿。还要上色、摄影、合成。如果中间出现一点透视错误,比如那个车轮变形成肩膀的时候,角度歪了一点点,这72张,就得全部重画。”
“这就是匠人精神!”石田务梗着脖子,“为了完美的画面,这点代价是值得的!”
“值得吗?”苏云的反问很轻,却像一根针,扎破了石田务那膨胀的自尊。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像两口深井,直视着对方。
“如果我告诉您,您引以为傲的这144个小时,在我这里,只需要……10分钟呢?”
“哈?”
石田务愣住了,随即发出了一声充满嘲讽的大笑。
“10分钟?苏先生,您是在讲中国神话吗?还是说,您打算在那山沟沟里,变戏法给我们看?”
今田社长也皱起了眉头,觉得苏云这话实在太离谱了。
“诚儒。”苏云没有理会石田务的嘲笑,只是淡淡地喊了一声。
“嗨!”
李诚儒早就等不及了,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用一种近乎炫耀的姿态,将那个黑色的铝合金手提箱,“哐”的一声,重重地放在会议桌中央,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咔哒。”
箱子打开。
里面不是钱,也不是文件。
而是一台看起来有些笨重的、外壳还是铁皮敲出来的奇怪机器,以及一盘黑色的录像带。
这是严援朝在湘西那个漏风的实验室里,没日没夜捣鼓出来的、基于摩托罗拉68000芯片魔改的——“盘古一号”图形工作站的原型机。
这玩意儿虽然丑,算力也有限,但它代表的是另一个维度的打击。
“借贵公司的电视机一用。”
李诚儒熟练地接线、插电。
石田务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嘴角挂着不屑的冷笑。他倒要看看,这个中国人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滋——”
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亮起了一片幽幽的绿光。
“各位,请看。”
苏云指着屏幕,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今天中午吃什么。
“这是我们中国的一位工程师,在闲暇之余,写的一个小程式。他给它取名叫……‘盘古’。”
随着李诚儒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堆绿色的线条。
起初,那些线条杂乱无章。但很快,它们开始汇聚、连接、构建。
几秒钟后,一个由绿色线条组成的、极其简陋的、只有几何轮廓的“擎天柱”头部,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这……这是什么?电子游戏吗?”石田务嗤笑一声,“这么粗糙的东西,也能叫动画?”
“别急。”苏云点燃了一支烟。
就在他吐出第一口烟圈的时候,屏幕上的那个线框模型,动了。
它开始旋转。
360度,无死角地旋转。
石田务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
作为顶级的作画监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旋转”意味着什么。
在手绘动画里,画一个复杂的机器人头部旋转,需要画师具备极强的空间想象力,每一张画的透视关系都必须精准无误,否则动起来就会“崩坏”、“变形”。这是最考功力、也最耗时间的地方。
可是现在,屏幕上那个简陋的线框,转得……太稳了。
稳得可怕。
那透视关系,就像是用尺子量着走的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石田务不自觉地站了起来,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屏幕。
烟灰在水晶烟灰缸里被轻轻弹落,发出一声细微的“沙”声。
“还没完。”苏云的声音不大,却像导演在喊“Actio”。
屏幕上,那个线框擎天柱,开始变形。
车头折叠,手臂收缩,轮胎归位。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作画崩坏”,没有任何“透视错误”。
那些绿色的线条,就像是有生命一样,严格遵循着某种数学逻辑,流畅、丝滑、精准地,从一个机器人,变成了一辆卡车。
然后,又从卡车,变回了机器人。
一遍,又一遍。
不知疲倦,永不出错。
“当啷。”
石田务手里的钢笔掉在了桌子上,墨水溅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