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都是散落的书籍、照片,还有他在镜子上用口红画的各种清朝服饰的草图。
房间正中央,甚至还摆着一个他自己用椅子搭起来的简易“龙椅”。
“看来你已经住进紫禁城了。”
苏云跨过一堆关于溥仪的史料,笑着调侃了一句。
他没把自己当外人,径直走到沙发前,把上面的一件戏服挪开,坐了下去。
“我住不进去。”
尊龙的声音有点哑,听得出来是很久没说话了。
他给苏云倒了杯水,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演戏。
“贝托鲁奇导演昨天刚发了火。他说文化部那边又变卦了,说是故宫博物院不同意进太和殿拍摄,怕损坏文物。如果不能实景拍摄,这部电影的灵魂就没了一半。”
“贝托鲁奇甚至说,如果最终不能在太和殿实景拍摄,他宁愿放弃这个项目。”尊龙的眼眶有些发红,“苏,我在纽约的经纪人已经给我发了好几封电报,CAA那边有一个新的舞台剧……薪酬很高。他们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等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尊龙看着苏云,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固执。
“苏,你答应过我的。你会带我回家。如果你做不到,我现在就买机票回纽约。”
对于这个从小在大黄梨戏班长大、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孤儿来说,这次回国,是一次巨大的赌博。而苏云,就是那个发牌的人。
“急什么?”苏云没有接水杯,只是看着他,“溥仪在抚顺战犯管理所,等了十年。你这半个月,就熬不住了?”
“这不是等不等的问题!”尊龙有些激动,“这是艺术的完整性!要在那个笼子里拍出那只鸟的感觉,就必须进那个真正的笼子!”
“说得好。”
苏云放下水杯,鼓了鼓掌。
“就冲你这句话,这故宫的大门,我替你砸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漆黑中隐约可见的皇城轮廓。
“明天早上九点,你换好西装,把自己收拾得精神点。李诚儒会来接你。”
“去哪?”尊龙一愣!
……
第二天,文化部外联局。
这地方门难进,脸难看。特别是涉及涉外项目审批的,那更是层层设卡。
贝托鲁奇那个意大利老头,这几天在这里碰了一鼻子的灰。这会儿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用意大利语跟制片人杰瑞米·托马斯疯狂吐槽,手势打得飞起。
“不可理喻!简直是不可理喻!”贝托鲁奇气得脸红脖子粗,“他们居然建议我去横店……哦不,去那个什么影视城搭景?我是来拍历史的,不是来拍过家家的!”
正骂着,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
清脆,有力,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节奏感。
贝托鲁奇抬头一看,愣住了。
只见苏云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大衣,身后跟着一身银灰色西装、气质高贵得像个真王子的尊龙,还有那个总是笑嘻嘻却一脸精明的李诚儒。
三人组走路带风,硬是把这充满霉味儿的机关走廊走出了T台的感觉。
“苏?”贝托鲁奇像是看到了救星,猛地站起来,“你终于来了!这群官僚……”
“淡定,伯纳多。”
苏云拍了拍老头的肩膀,用流利的英语说道,“在中国,发脾气是最没用的。你得学会……讲道理。”
说完,他径直推开了局长办公室的大门。
办公室里,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刘处长正端着茶杯看报纸,看到有人不敲门就进来,眉头一皱刚要发作。
“啪。”
一张轻飘飘的纸,被苏云拍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那是一张汇丰银行的汇款单复印件。
收款人:中华文化海外传播基金会(国家教委指定账户)。
金额:10,000,000.00HKD(壹仟万港币)。
用途:捐建内地偏远山区希望小学。
刘处长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三秒,刚到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惊讶中带着一丝惶恐的表情。
在这个外汇比命金贵的年代,一千万港币,那就是核武器。
“刘处长,认识一下。”
苏云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指了指那张单子。
“我是苏云。这笔钱,是我上个月刚捐的。不多,也就够盖几十所小学的。”
“苏……苏先生?”刘处长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上面特意打过招呼的“爱国港商”。
“我今天来,不为别的。”
苏云指了指身后的尊龙和贝托鲁奇。
“这两位,是我请来的艺术家。我们要拍一部让全世界都看到中国历史的电影。这不仅仅是电影,这是文化输出,是向世界展示我们改革开放的胸怀。”
“但是,我听说故宫那边有点……困难?”
苏云身体前倾,盯着刘处长的眼睛。
“刘处长,我的一千万都捐了,难道连故宫的一把钥匙都换不来吗?如果这事儿传到香港,以后谁还敢回来投资?谁还敢回来捐款?”
刘处长的额头冒汗了。
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阻碍外资的后果,他担不起。
“苏先生,您别误会……故宫那边主要是怕……”
“怕什么?怕踩坏地砖?”苏云打断了他,“坏一块,我赔十块金砖。坏一把椅子,我赔一辆奔驰。这个承诺,够不够?”
“苏先生,您……您这是让我们很难办啊。”刘处长的声音有些干涩。
“难办?”苏云靠在椅背上,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扔在桌上,“那就让你们办点不难的。”
那是一份由瑞典皇家理工学院的林德伯格教授牵头、十几位欧洲顶级电子工程专家联名签署的学术交流申请,申请访问的单位,正是名不见经传的“湘西东方工艺美术制品厂”。
“这个‘画笔’实验室,也是我的。”苏云指着文件,“这些欧洲的顶级大脑,下个月就要来中国。刘处长,您说,我是让他们看到一个开放、自信、支持文化与科技交流的中国,还是让他们看到一个连自己家大门都舍不得打开的、小家子气的中国?”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贝托鲁奇都听傻了,虽然他听不懂中文,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官员正在苏云的气场下一点点崩塌。
良久。
刘处长擦了擦汗,拿起电话。
……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苏云笑了。
他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领,冲着刘处长伸出手。
“感谢政府的支持。刘处长,您做了一个会被载入史册的决定。”
走出文化部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尊龙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冷,是激动。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苏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苏……我们可以进去了?”
“可以了。”
苏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从今天起。你想怎么演就怎么演。哪怕你在太和殿的龙椅上打滚,也没人敢管你。”
尊龙深吸一口气,突然对着着皇城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对历史的敬畏,也是对苏云的臣服。
……
搞定了《末代皇帝》,苏云觉得身上的担子轻了一半。
这笔投资虽然见效慢,但它的政治回报是立竿见影的。
有了这个“特批”的先例,以后他在国内影视圈,基本就是横着走。
“老板,咱们接下来去哪?”
李诚儒一边开车一边问,“去看看玩具厂的图纸?还是……”
“不急。”
苏云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去东四。马未都和梁左那俩小子,说是把《变形金刚》的第一稿大纲弄出来了,约我在那边的茶馆见面。”
“这俩笔杆子动作够快的啊。”李诚儒感叹道。
“给钱给得足,磨盘都能推得飞起。”苏云笑了笑。
……
东四,一家不起眼的老茶馆。
这里不像后世那么喧嚣,只有几个提笼架鸟的遗老在角落里聊着前朝往事。
马未都和梁左早就到了。桌上铺满了稿纸,那是他们熬了两个通宵的成果。
“苏老板!这儿!”
马未都顶着两个黑眼圈,兴奋地招手。
苏云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稿子。
题目很简单粗暴——《钢铁巨人:塞伯坦的黎明》。
“我们商量了一下。”梁左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这故事不能完全按着美国人的路子走。美国人那套‘正义战胜邪恶’太直白,没劲。咱们得加点咱们中国人的东西。”
“哦?怎么加?”苏云来了兴趣。
“我们把擎天柱设定成了一个‘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儒将。”马未都指着稿子,“他不是为了打仗而打仗,他是为了守护。这种‘仁义’,是中国孩子能听懂的英雄主义。”
“还有威震天。”梁左补充道,“不能把他写成单纯的坏蛋。他是个枭雄,就像曹操。他有他的理想,只是手段太狠。这样人物就立住了。”
苏云快速翻阅着大纲。
不得不说,这俩人不愧是未来的大师。
他们不仅把那个此时还略显单薄的变形金刚故事给“厚度化”了,还巧妙地融入了许多中国式的哲学思考。比如汽车人内部的“兄弟情义”,霸天虎内部的“权谋斗争”。
这哪里是给小孩子看的动画片剧本?这简直就是披着机甲外衣的《三国演义》!
“好!”
苏云一拍桌子,“就按这个路子写!别怕深,现在的孩子聪明着呢。”
他从包里掏出两叠厚厚的外汇券,直接拍在桌上。
“这是定金。后面还有。”
马未都和梁左看着那两叠钱,眼睛都直了。
“苏老板,您这也太……痛快了。”马未都咽了口唾沫。
“才华这东西,就得用真金白银来尊重。”
苏云站起身,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北京街头。
“而且,这只是开始。”
“等咱们的动画片播出来,等咱们的玩具卖到全中国每一个供销社,你们就会知道,今天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印钞票。”
……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BJ的夜风依旧凛冽。
苏云紧了紧大衣,钻进车里。
“老板,回招待所?”
“不。”
苏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故宫的红墙黄瓦,闪过尊龙那双渴望的眼睛,闪过《变形金刚》的剧本,还有远在湘西正在日夜赶工的“画笔”实验室。
这一盘棋,终于让他给盘活了。
左手抓文化,右手抓商业,中间还站着个国家队。
“去……打个电话。”
苏云突然睁开眼。
“给湘西那边挂个长途。问问雷胜利,那个‘擎天柱’的模具,到底开没开出来!”
“故事编得再好,要是货拿不出来,那就是诈骗。”
“告诉他,我只要硬货!哪怕是用牙啃,也要把模具给我啃出来!”
车轮滚滚,碾过长安街的积雪,向着电报大楼疾驰而去。
一场关于“中国制造”的硬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