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摇摇头，“这属于工业管制材料，外面买不到。”
看着杨洁那一脸失望的样子，苏云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我投了这戏，那这就是自家东西。”
“以后剧组缺什么，别自己在外面瞎买。那些破烂玩意儿配不上咱们的《西游记》。”
苏云指了指后海的方向。
“缺什么，让人去我那王府里拉。无论是上天用的线，还是入地用的钻。只要是我厂里有的，咱们剧组……”
“管够。”
吉普车一路颠回后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苏云在车上把鞋脱了，拿着鞋底子互磕，那块从中关村带回来的黄泥巴掉了一车厢。
李诚儒一边开车一边捂鼻子，但眼神里全是兴奋劲儿。
“老板，五百亩啊！还是免税的！这要是搁在清朝，咱这就是圈地的王爷！”
“王爷个屁。”
苏云把鞋套上，看着车窗外胡同里昏黄的路灯，“那是荒地，还得通水通电通路。咱们现在就是个手里攥着金碗要饭的叫花子。”
车刚拐进柳荫街，离那家大宅还有二百米呢，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
那动静不对。
平时这时候，只有光刻机“咔嚓咔嚓”的动静，偶尔夹杂着几声老刘老张他们讨论参数的骂娘声。
但这会儿，里面传出来的是锣鼓点儿，还有尖细的嗓音在吊嗓子。
“嘿！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咱们科研重地唱大戏？”李诚儒一脚刹车踩死，推门就跳了下去。
苏云也皱了皱眉，跟着进了院子。
一进垂花门，好家伙，这场面比菜市场还热闹。
院子中间那台宝贝疙瘩一样的步进式光刻机还在转，严援朝正趴在上面测数据，屁股撅得老高。
而在光刻机旁边不到五米的地方，一群穿着戏服、画着大花脸的人正围着一台IBM电脑转悠。
领头的正是杨洁导演。
她手里拿着个剧本，正指着严援朝的鼻子数落：“严工！做人不能太自私！苏老板可是答应了的，这电脑借给我们做特效！你死抱着不撒手算怎么回事？”
严援朝手里攥着把螺丝刀，护犊子似的挡在电脑前面，脸红脖子粗：“杨导！这是计算光路的！是给芯片做掩膜对位的！那里面的数据比命都贵！你们拿去搞什么……搞什么猴子翻跟头？这是糟蹋东西！”
“什么叫糟蹋？艺术懂不懂？全国人民等着看西游记懂不懂？”杨洁也不甘示弱，嗓门比严援朝还大。
旁边那个演孙悟空的六老师，这会儿还穿着那一身黄袍，正蹲在回廊的柱子上，抓耳挠腮地看着这俩人吵架，想劝又插不上嘴。
“干什么呢？唱对台戏呢？”
苏云大步走过去，那一身带着土腥味的气场，瞬间把两边都镇住了。
“老板！你可回来了！”
严援朝像是看见了救星，指着杨洁那帮人，“这帮唱戏的太不讲理了！非要用咱们的主控电脑做那个什么……全息投影测试！那电脑现在负荷已经90%了，再跑特效，万一死机了，那这一炉子晶圆全得报废！”
“苏老板。”杨洁转过身，脸色也不好看，“咱们在戒台寺可是说好的。您说了，只要您厂里有的，剧组管够。今儿我带着特技组来了，这老严就是不放人，也不放机器。”
苏云揉了揉太阳穴。
一边是工业的命根子。
一边是文化的命根子。
这俩撞一块，确实是个雷。
“老严，把螺丝刀放下。”
苏云走过去，拍了拍严援朝那件沾满机油的白大褂，“这电脑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就不能给它分个时段？”
“分啥时段？光刻机24小时不能停！”严援朝轴得很。
苏云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蹲在柱子上的六老师。
“猴哥，下来。”
六老师一愣，嗖地一下跳下来，身手那是真利索。
“苏老板，您给评评理……”
“我不评理。”苏云打断他，指了指光刻机旁边那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废料——那是一堆切割剩下的单晶硅碎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杨导，你们要特效，不就是嫌以前的假山假水看着不真吗？”
苏云走过去，捡起一块巴掌大的废硅片。
那上面有着天然的晶格纹路，泛着一种迷幻的深蓝色，那是任何颜料都调不出来的科技色。
“这玩意儿，贴在龙宫的柱子上，比你们那玻璃纸强吧？”
杨洁愣了一下，接过那块硅片。
她是搞艺术的，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质感。冷冽、神秘、高级。
“这……这是？”
“这是做坏了的芯片材料，几百美金一片呢。”
苏云随口胡扯，“以后这种废料，剧组随便拉。拿去贴龙宫，贴天庭的柱子，保证拍出来跟真的一样。”
杨洁的眼睛亮了。
“至于电脑……”
苏云转头看着严援朝。
“老严，别抠搜的。白天机器归你，晚上十二点以后，机器归剧组。”
“可是老板，晚上我也得算数据啊……”
“算个屁。”苏云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咱们那是为了骗史密斯的假数据，你还真当真了？把那个全息投影的接口给杨导打开。让她的人晚上来弄。”
“还有。”
苏云指了指角落里那堆刚从纺织机上拆下来的伺服电机。
“那几个电机，给威亚组装上。那个劲儿大，而且稳。比人拉着钢丝绳强多了。只要设定好程序，想定在那儿就在那儿，想飞多快飞多快。”
这下，威亚师激动得差点跪下。
这可是工业级的伺服电机啊！用来吊威亚？那简直是用大炮打蚊子——稳准狠啊！
“得嘞！”李诚儒在旁边看明白了，立马招呼人，“那个谁，赵师傅！别磨那根丝杆了！先过来帮剧组把电机给焊上！今晚咱们这王府，前半夜造芯片，后半夜闹天宫！”
气氛一下子就缓和了。
科学家和艺术家们互相看着，虽然还是觉得对方是疯子，但看在苏云的面子上，算是达成了停火协议。
“苏老板。”
杨洁走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您这……到底是在搞科技，还是在搞文艺？”
苏云点了根烟，看着院子里那台还在轰鸣的光刻机，和旁边正在试戏服的孙悟空。
烟雾缭绕中，这种极度的反差感显得格外魔幻。
“杨导，科技和文艺，本来就是一回事。”
苏云吐出一口烟圈。
“都是造梦。”
“只不过你们是用胶片造梦，我是用硅片造梦。”
正说着，门房的老大爷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个大哥大——那是苏云花三万块刚买的“砖头”，这会儿正响个不停。
“老板！电话！还是那个史密斯打来的！说是……”
老大爷喘了口气，一脸的惊恐。
“说是海关那边出事了！咱们刚从日本运来的第二批货，被扣了！还有几个日本人，正带着人往咱们这儿赶呢！”
苏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烟头在他指尖被掐灭。
“扣了？”
他接过大哥大，没有急着接听，而是看了一眼这满院子的热闹。
光刻机还在转，孙悟空还在跳。
这梦刚做到一半，就有人想来砸场子。
“看来，光是在地里画个圈还不够。”
苏云对着电话那头，冷冷地说了一个字：
“喂。”
电话那头，史密斯的嗓门大得能把大哥大的听筒震裂。
“苏！是山田！东芝总部的稽查课长山田！这个混蛋不知道从哪收到了风声，说是有一批‘8筒’违禁品混在废铁里进了BJ。他带着日本通产省的密令，直接杀到海关去了！现在的货物全被扣在机场货运站！”
“而且……而且他听说那台步进机也在你那儿，正带着人往后海赶！说是要‘回收’！”
“回收？”
苏云冷笑一声，把大哥大往石桌上一拍。
“进了我苏云嘴里的肉，还没人能让我吐出来。”
话音刚落，那扇朱漆大门就被砸得震天响。不是敲门，是砸门，跟旧社会抄家似的。
“开门！快开门！我们知道机器在里面！”
外面传来一阵生硬的中文，夹杂着几句急促的日语。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严援朝手里的万用表“啪嗒”一声掉地上，脸刷地白了：“老板，这……这是冲着步进机来的？这要是被他们查封了，咱们这几天的血汗可就全完了！赶紧……赶紧找块布盖上！”
“盖什么盖！”
苏云站起身，脚底下那双布鞋在地上蹭了蹭，把刚才踩灭的烟头蹭没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发愣的杨洁导演和六老师，又看了一眼那个刚刚焊好电机的威亚师。
“杨导，您刚才不是嫌这全息投影不够真吗？不是嫌这威亚没试过吗？”
苏云嘴角勾起一抹邪性十足的笑。
“今儿晚上，咱们就给这帮不速之客，唱一出‘大闹天宫’。”
“诚儒！开门！迎客！”
……
大门“轰隆”一声打开。
门口站着七八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领头的是个矮胖子，留着两撇小胡子，一脸的凶神恶煞。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看样子像是被忽悠来的市场监管或者外事口的人。
这就是山田。东芝出了名的“黑面煞星”，专门负责抓技术外流。
山田一进门，那双绿豆眼就跟雷达似的，直接锁定了院子中间那个还在嗡嗡作响的“怪兽”。
“八嘎！”
山田指着那台机器，手指头直哆嗦，“我就知道！渡边那个败家子！他居然真的把‘G线步进机’当废铁卖了！这是严重违反‘8筒’协定的走私行为！”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中国工作人员喊叫：“看见了吗？这就是证据！这是被国际社会严令禁止出口的高精度光刻设备！你们必须马上查封！否则东芝将对华停止一切技术授权！”
那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有点为难。这可是外宾，又是涉及到国际公约的大帽子，他们也不敢怠慢。
“查封？”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回廊底下的阴影里传出来。
苏云手里摇着把大蒲扇，慢悠悠地走出来。
“山田先生是吧？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谁告诉你这是光刻机了？”
“纳尼？”山田愣了一下，“这明明就是……”
“这明明就是我们拍戏用的道具。”
苏云指了指旁边的杨洁和那个一身黄袍的孙悟空。
“介绍一下，这是中央电视台《西游记》剧组。这台机器，是我们为了拍摄‘太上老君炼丹炉’特意做的特效装置。怎么，东芝连我们中国人拍神话片都要管？”
“胡说八道！”
山田气乐了，大步冲过去，指着机器上露出来的一块电路板，“这上面的东芝铭牌还在！这明明就是控制曝光的伺服系统！”
“伺服系统？”
苏云打了个响指。
“赵师傅！给这位日本太君演示演示，啥叫伺服系统！”
“好嘞！”
角落里的赵一手猛地推上了电闸。
“嗡——”
几台被改装到房梁上的大功率伺服电机瞬间启动。那根细得看不见的碳纤维丝猛地绷紧。
还没等山田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尖啸。
“俺老孙去也！！”
那个原本蹲在柱子上的“孙悟空”，突然拔地而起！
不是那种晃晃悠悠的吊威亚，是像炮弹一样，“嗖”地一下直接飞到了半空中！
然后在五米高的位置，来了一个极其丝滑的720度空中转体，稳稳地悬停在山田的头顶上。
那根碳纤维丝在夜色里根本看不见。
在山田的视角里，这只猴子就是真的在飞！
“这……这……”
山田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绿了。他搞了一辈子机械，从来没见过这么离谱的加速度和控制精度。
“看见了吗？”
苏云走过去，拍了拍那台光刻机的外壳。
“这机器，是控制猴子飞的。这叫‘数字化威亚控制台’。怎么，你们东芝也想进军演艺圈？”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山田爬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这明明是工业设备！我要检查它的内部光路！只要打开镜头盖，这就是铁证！”
他像条疯狗一样冲向核心镜头组。严援朝想拦，被他一把推了个趔趄。
“住手！”
苏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刚才的嬉皮笑脸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让人发寒的戾气。
他一步跨过去，直接挡在山田面前。
“山田，这一步你要是敢迈过去，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回不了日本。”
“你吓唬我？”山田梗着脖子，“我有外交豁免权！我有……”
“啪！”
一张还带着红印泥味儿的文件，被苏云直接甩在了山田脸上。
那是下午刚从HD区拿回来的批文。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苏云指着文件上那个鲜红的大印。
“这里是‘IBM亚太区战略研发基地’。这台机器，是IBM投资的财产。你敢动IBM的东西？你是想让东芝跟美国人开战吗？”
山田接住文件，借着灯光一看，傻眼了。
上面虽然写的是中文，但“IBM”那三个字母格外醒目，还有那HD区政府的大印。
在这年头，IBM就是半导体界的上帝。东芝虽然牛，但在IBM面前也就是个弟弟。
“这……这怎么可能……”山田手里的文件都在抖，“IBM怎么会跟你们这种小作坊合作……”
“怎么不可能？”
大门口，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
史密斯终于赶到了。
他跑得领带都歪到了后背上，满头大汗，但一看见这场面，这老狐狸立马戏精上身。
他整了整衣领，大步走进来，直接站在了苏云身边。
“山田先生，你是对IBM的战略部署有什么意见吗？”
史密斯用那种傲慢的美国腔调说道，“这台机器，是IBM特批用于测试‘中华一号’兼容性的辅助设备。怎么，东芝现在连IBM的实验室都要查封了？”
山田彻底没词了。
他看看天上的孙悟空，看看地上的“缝合怪”，再看看一脸傲慢的史密斯和满身杀气的苏云。
这太荒谬了。
但他不敢赌。
“好……好……”
山田咬着牙，把文件递回去，“既然是IBM的项目，那我不干涉。但是！海关扣押的那批原材料，那是绝对的违禁品！没有许可证，谁也别想提出来！”
那是他的最后一张底牌。
机器你可以说是道具，原材料总不能说是用来炒菜的吧？
苏云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史密斯非常狗腿地给点上。
“山田，你那个同伙松本先生没告诉你吗？”
苏云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透着股子怜悯。
“松本？”山田一愣。
“就在十分钟前，松本先生给海关补交了一份文件。”
苏云指了指杨洁导演。
“那批光刻胶和单晶硅，现在的报关名目是——《西游记》剧组特种化妆颜料和道具制作材料。”
“什么？！”山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也能行？海关能信？”
“怎么不信？”
苏云从地上捡起那块废硅片，在灯光下晃了晃。
“你看这颜色，用来贴龙宫多好看？你看那光刻胶，用来给妖怪做面具多逼真？”
“而且……”
苏云凑到山田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海关那边我也打好招呼了。只要是能帮咱们国家把《西游记》拍好的东西，就算是把原子弹运进来，他们也敢给你盖个‘烟花爆竹’的章。”
“这就叫——TZ价值。”
山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疯子。
这是一群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他们拿最顶级的科技来拍戏，拿拍戏的幌子来搞科技。
在这个神奇的院子里，真与假、土与洋、科学与神话，被硬生生地揉成了一团泥巴，然后狠狠地糊了他一脸。
“走！”
山田一挥手，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再不走，他怕那只猴子真的给他一棒子。
大门关上。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痛快！真痛快！”
严援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管什么专家形象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大腿，“老板，刚才那句‘太上老君炼丹炉’，绝了！我看那小日本脸都绿了！”
杨洁也忍不住笑了，她看着还在天上挂着的孙悟空：“六老师，赶紧下来吧！别在上面摆造型了！”
“下不来啊导演！”
六老师在半空中手舞足蹈，“这玩意儿太稳了！而且……而且刚才起飞太快，俺老孙有点晕车……”
苏云扔掉烟头，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诚儒，明天带几个人去海关提货。记住，大摇大摆地去。”
苏云看向西北方向，那是海淀的荒地。
“这次是用猴子把他们吓跑了。下次，咱们得用真家伙。”
“老严，准备搬家。”
“搬哪儿去？”
“去那片白菜地。”苏云眼神灼灼，“咱们要在那里，盖一座真正的炼丹炉。一座能炼出金睛火眼的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