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初冬,BJ的风已经带着哨音了。
但位于海淀黄庄的“神话基地”放映室里,却热得像个蒸笼。
屋里烟雾缭绕,几十号人挤在这个刚装修好的审片室里,烟头把地毯烫了好几个洞。
今天是《西游记》试播集的内部看片会。
来的不光有剧组的主创,还有央视的领导,甚至连文化部的几个老专家都被请来了。
大银幕上,正在播放《偷吃人参果》的粗剪样片。
画面没得说。
在阿莱摄影机的胶片质感下,那棵用废晶圆和玻璃钢搭建的“人参果树”流光溢彩,每一片叶子都透着一股子仙气。
紧接着,孙悟空出场。
在那套伺服电机控制的威亚系统加持下,六老师的身法轻盈得像一阵风,他在树梢间腾挪跳跃,没有任何顿挫感,甚至连那根细如发丝的碳纤维线都在镜头里隐形了。
“好!”
一位领导忍不住拍案叫绝,“这技术,绝了!跟外国人拍的那个《超人》也不差啥了!”
杨洁导演坐在前排,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几个月的罪没白受,苏老板的钱也没白花,这画面确实立住了。
然而。
就在孙悟空飞身摘果,气氛烘托到最高潮的时候——
音响里传来了配乐。
“锵锵切锵——”
一阵尖锐的唢呐声突兀地响起,紧接着是二胡凄凄惨惨戚戚的拉弦声,最后还配上了一段类似地方戏曲的梆子响。
原本那种飘逸、神秘、神话般的氛围,瞬间崩塌。
就像是一个穿着阿玛尼西装的绅士,突然开口唱起了二人转。
那种违和感,让坐在后排角落里的苏云,眉头狠狠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啪!”
苏云手里的打火机盖子重重地合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在这寂静的放映室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停。”
苏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放映员吓了一跳,赶紧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孙悟空呲牙咧嘴的那一帧,但在那充满乡土气息的配乐余音下,这只神猴看着像是在赶集。
“怎么了苏老板?”
一位副台长转过头,有些不解,“这不挺好的吗?热闹,喜庆。”
“热闹?”
苏云站起身,把手里没抽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穿过人群,走到银幕前,指着那个画面。
“各位领导,杨导。咱们花了上百万美金买设备,用了全世界最先进的特效技术,就是为了拍一部农村赶大集吗?”
苏云的话很不客气,甚至有点打脸。
现场的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苏先生,这话重了吧?”
剧组的音乐编辑是个老资历,脸色有点挂不住,“这配乐是我们找民乐团的大师录的。也是为了体现咱们的民族特色嘛。西游记是古典名著,不用民乐用什么?”
“民族特色不是土。”
苏云转过身,目光扫视全场。
“《西游记》是什么?是神话!是上天入地!是妖魔鬼怪!它的气质应该是迷幻的、宏大的、甚至是‘飞’起来的!”
“你拿二胡唢呐在这儿吹吹打打,那是《刘三姐》,不是《齐天大圣》!”
苏云指了指那个巨大的音箱。
“我要的声音,不是这种软绵绵的东西。我要的是那种……能让人听一耳朵就觉得自己飞起来的声音。要有电!要有光!要有金属的撞击感!”
“电?金属?”
那个老音乐编辑气乐了,“苏老板,您是搞工业搞魔怔了吧?音乐里哪来的电?难不成您要我们在曲子里录一段电焊的声音?”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大家都觉得苏云这是外行指挥内行。
苏云没笑。
他看着杨洁。
“杨导,您也是这么觉得的吗?您觉得这画面配上这曲子,配得上您心里的那个孙悟空吗?”
杨洁沉默了。
她是个艺术感觉极敏锐的人。
其实她也一直觉得别扭。
画面太好了,太现代了,导致传统的戏曲配乐根本压不住那个场子。
就像是给法拉利装了个驴车的轮子,怎么跑都不对劲。
“苏老板说得有道理。”
杨洁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剧本往桌上一扔,“这曲子是不对味儿。太平了,太旧了。可是……”
她无奈地摊手。
“可是咱们这就这条件啊。我就算把中央乐团请来,他们也就只会拉这些。您说的那个什么‘电’的声音,我去哪找?”
“我知道哪有。”
苏云眼神一亮,图穷匕见。
“我要找一个人。”
“谁?”
“许镜清。”苏云吐出这个名字。
“许镜清?”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那个老音乐编辑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随即露出一脸的不屑。
“您是说那个……那个农业电影制片厂的配乐员?”
“苏老板,您没开玩笑吧?放着咱们台里的大专家不用,您去找个拍这种……拍猪怎么生崽、水稻怎么施肥的科教片配乐员?”
“而且我听说那个人路子很野,整天搞些不三不四的西洋动静,那是靡靡之音啊!”
“是不是靡靡之音,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苏云没理会那些嘲讽。
他太知道许镜清的价值了。
在这个年代,全中国只有许镜清的脑子里,装着那个关于“电音西游”的疯狂构想。
但他缺钱,缺设备,缺一个能让他撒欢的舞台。
而这些,苏云全都有。
“诚儒!”
苏云喊了一声。
“在!”李诚儒从门口探进头来。
“备车。带上钱。咱们去一趟农影厂。”
“现在?”李诚儒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老板,这都快下班了。”
“就现在。”
苏云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里透着股子求贤若渴的急切。
“告诉食堂,今晚准备一桌好菜。我要请神。”
……
BJ农业电影制片厂,职工宿舍。
这地方比电子部的招待所还破,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壁被煤烟熏得乌黑。
许镜清今年四十二岁。
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他现在却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屋里很冷,炉子灭了。
他穿着件打补丁的棉袄,正坐在那架有些走音的旧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无声地按动。
他脑子里全是旋律。
那些旋律像是一群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左突右冲,想要撞出来。
那是电子鼓的轰鸣,是合成器的迷幻,是电吉他的嘶吼。
可是,没人听。
领导说他不务正业,同事说他走火入魔。
“哎……”
许镜清叹了口气,合上琴盖。
也许,自己这辈子也就只能给纪录片配配乐,写写《红薯高产栽培技术》的主题曲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请问,许镜清许老师住这儿吗?”
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许镜清愣了一下。这破楼里,多少年没人这么客气地叫他“老师”了。
他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年轻人,穿着件剪裁考究的黑呢子大衣,里面是雪白的衬衫,没打领带,却透着股子贵气。
他身后跟着个一脸横肉的壮汉,怀里抱着个一看就很贵的洋酒盒子。
还有一个,竟然是杨洁导演!
“杨导?”许镜清有点懵,“您怎么……”
杨洁有些尴尬,但还是侧身让出了位置,指了指那个年轻人。
“老许,这位是苏老板。是《西游记》的投资人,也是……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
许镜清看着苏云。
苏云也在看着他。
看着这个未来的一代宗师,现在却像个落魄的教书匠,满身的烟火气掩盖不住眼底的那份不甘。
“许老师。”
苏云伸出手,握住了许镜清那双有些冰凉的手。
“我听过您的那首《欢乐的花果山》。电子乐,有点意思。”
许镜清的手抖了一下。
“您……您听过?那曲子被人骂惨了,说是不中不洋……”
“那是他们聋。”
苏云打断了他,语气霸道。
“我觉得那还不够劲儿。还不够‘洋’,不够‘怪’。”
苏云走进这间狭窄的小屋,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架旧钢琴上。
“许老师,这琴不行。弹不出天宫的味道。”
“我那儿有台琴。不是这种木头做的。是用芯片做的。”
苏云转过身,看着许镜清。
“我想请您出山。”
“我想请您用那台机器,给全中国的观众,造一个真正的‘天宫’。”
许镜清愣住了。
他看着苏云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感觉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芯片做的琴?
天宫?
这人……是个疯子吗?
但他突然觉得,自己体内那潭死水,好像因为这个疯子的一句话,开始沸腾了。
“苏老板……”
许镜清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您知道那是啥动静吗?那是……那是会被人说是‘精神污染’的。”
“精神污染?”
苏云笑了。
他从李诚儒怀里拿过那瓶洋酒,那是瓶正宗的路易十三,光瓶子就值这屋里所有家具的钱。
“如果能把观众震得灵魂出窍,那这污染,我苏云包了。”
“走吧,许老师。”
“咱们去炸翻这个陈旧的娱乐圈。”
把许镜清“忽悠”进王府的第二天,苏云就给李诚儒下了死命令。
“诚儒,别心疼钱。”
苏云坐在刚搬进来的紫檀木大书桌后面,手里转着那支派克钢笔,“我要组个乐队。不是那种吹拉弹唱的民乐队,我要电声乐队。”
“电声?”李诚儒挠了挠头,“老板,那玩意儿现在可是‘流氓乐’啊。也就那帮留长头发、穿喇叭裤的小年轻在公园里偷偷玩。咱们这可是给央视拍名著,弄这个合适吗?”
“合适不合适,那是做出来以后的事。”
苏云把一张清单拍在桌上。
“照这个单子抓药。架子鼓要有一套,贝斯要一把,电吉他要两把。还有,最重要的是电子合成器。”
“合成器?”
“对。就是那种能模仿各种声音的琴。”苏云想了想,“你去打听打听,有没有那种玩走私货的,给我弄台雅马哈DX7。要是没有,就让史密斯从日本给我空运,越快越好。”
“得嘞。琴好办,只要有钱,就没有买不着的洋落儿。”
李诚儒把清单收好,又有点犯难,“可是老板,这乐器有了,人呢?许老师一个人也玩不转这么多家伙事儿啊。”
“人,你去找。”
苏云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下那个年代的BJ。
1984年,虽然摇滚乐还没正式爆发,但底下的火苗已经窜起来了。
各大文工团里,有不少不安分的年轻人正在偷偷玩电吉他。
“你去各大文工团,还有那些歌舞厅的后台蹲点。”
苏云给出了标准。
“找那种技术好,但是因为玩‘怪音乐’被领导骂、被排挤的人。告诉他们,我这儿有最好的琴,有最贵的酒,还有能让他们随便撒欢的棚子。工资翻倍,日结。”
“这招损。”李诚儒乐了,“这是要把人家单位里的‘刺头’都给挖过来啊。”
“刺头好啊。”
苏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正在跟许镜清讨论曲谱的杨洁。
“《西游记》本来就是讲一只刺头猴子的故事。乖孩子谱不出那股子反天宫的劲儿。”
……
李诚儒办事的效率那是没得说。
三天后,后海的王府大院里,多了几个奇形怪状的年轻人。
一个留着长发、穿着皮夹克的吉他手,据说是从海政文工团偷偷跑出来的;一个戴着墨镜、只会敲鼓不爱说话的小胖子;还有一个是音乐学院的高材生,因为弹琴太“暴躁”刚被警告处分。
这帮人平时在单位都是边缘人物,这会儿进了这王府大院,一个个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那个刚装修好的临时录音棚里,摆着的那台崭新的雅马哈DX7,还有那一整套进口的Marshall音箱时,眼珠子都绿了。
“卧槽……这可是真家伙啊!”
长发吉他手扑过去,摸着那把芬达电吉他,手都在抖,“我以前只在画报上见过!这琴得两千多美金吧?”
“都别在那儿流口水了。”
苏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刚复印好的简谱。
许镜清跟在他身后,这几天的熬夜让他看起来有点憔悴,但精神头极好,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改了十几版的总谱。
“介绍一下,这位是许镜清许老师,以后的音乐总监。”
苏云指了指许镜清,“你们几个,以后就听他指挥。让你们怎么弹就怎么弹,谁要是敢炸刺,直接卷铺盖走人。”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有点不服气。
在他们眼里,许镜清就是个写民乐的老土帽,能懂什么摇滚?能懂什么电声?
“老板,我们是来玩摇滚的,不是来拉二胡的。”吉他手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刺耳的失真音,“这老……许老师,他懂这是啥吗?”
许镜清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那台连着电脑的合成器前。
这两天,他在苏云的“技术指导”下,已经摸透了这台机器的脾气。
尤其是那块8401芯片带来的强大算力,让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许镜清深吸一口气,手指猛地按下琴键。
“咚——丢丢丢——”
一段极其诡异、极其超前、带着强烈电子迷幻色彩的旋律,瞬间炸响在录音棚里。
紧接着,他左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加入了那个著名的电子鼓点。
那种节奏感,那种压迫感,根本不是这个时候的所谓“摇滚”能比的。
这简直就是来自未来的声音。
那个吉他手脸上的不屑凝固了。
小胖子鼓手手里的鼓槌差点掉地上。
“这……这是啥曲子?”吉他手结结巴巴地问。
“这是猴子。”
苏云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
“也是你们接下来要练的活儿。怎么样?服不服?”
“服!太特么服了!”
吉他手眼里冒出了光,那是找到了组织的光,“老板,这活儿我接了!不要钱都行!”
“不要钱不行。”
苏云笑了笑。
“我这儿的规矩,就是拿钱砸死你们的才华。练吧,三天后,杨导带人来验收。要是演砸了,这琴我就砸了听响。”
乐手齐了,设备有了。
但《云宫迅音》最灵魂的那一部分,还缺着。
那就是那个飘渺空灵的女声吟唱——“啊~啊~啊~”。
许镜清这两天试了好几个女高音,都不满意。
要么是美声味儿太重,像是唱样板戏的;要么是嗓子太紧,飘不上去。
“老板,还是差点意思。”
深夜,许镜清坐在台阶上抽闷烟,“那个味道不对。我要的是那种……像是从天边飘来的声音,不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苏云正在旁边摆弄那台电脑。
他知道原版是用什么唱的,但在1984年,想找个那种感觉的歌手太难了。
不过,他有挂。
他有那块能进行音频采样和处理的8401芯片。
“许老师,如果真人唱不出来,咱们就‘造’一个出来。”苏云突然说道。
“造?”许镜清愣了,“人声还能造?”
“能。”
苏云把许镜清拉进屋,指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简陋的波形图。
“咱们找个嗓子最干净的姑娘,让她只唱一个最简单的长音‘啊’。然后,把这个声音录进芯片里。”
苏云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然后,我用算法,把这个声音切片、拉长、变调、加混响。把它变成一个‘电子乐器’。你想让它多高就多高,想让它多飘就多飘。”
这是后世常用的采样合成技术,但在当时,这是绝对的黑科技。
“这……能行吗?”许镜清有点不敢信。
“试试呗。”
苏云想了想,“把那个……把何晴叫来。”
“何晴?”许镜清更懵了,“那姑娘不是演戏的吗?她会唱歌?”
“她是学昆曲出身的,嗓子亮,没杂质。”苏云解释道,“而且她那股子媚劲儿,正好能把这个高音里的‘仙气’给勾出来。”
……
半夜两点。
睡得迷迷糊糊的何晴被叫到了录音棚。
她穿着苏云送的那件红毛衣,头发乱糟糟的,却透着股慵懒的美。
“哥,又要干嘛呀……”她揉着眼睛,声音软糯糯的。
“帮个忙,唱个音。”
苏云把麦克风递给她,“就唱一个‘啊’,要长,要稳,要像你在唱昆曲那样,把气提起来。”
何晴虽然不懂,但她听苏云的。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气沉丹田。
“啊————”
声音清亮,婉转,带着昆曲特有的水磨腔调。
“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