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繁华的北京城。
“你说的对,磁带一定会被盗版。因为在这个连版权法都不健全的年代,指望靠卖塑料盒子实现长久盈利,那是痴人说梦。”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目光如炬地盯着乐运。
“所以,我要让你做的事,不是去跟那些盗版商抢地摊生意。我要你把目光,从那盘小小的磁带上移开。”
“移开?那咱们靠什么赚钱?”乐运愣住了。
“靠他们偷不走的东西。”
苏云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又指了指耳朵。
“盗版商能翻录我们的声音,能仿造我们的磁带外壳。但他们能翻录‘现场’吗?他们能仿造几万个年轻人挤在一起,被震耳欲聋的音响砸得血脉偾张、痛哭流涕的那种‘体验’吗?”
乐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您是说……开演唱会?!”
这个词是极其陌生的。那时候只有文工团的“慰问演出”,或者是地方上的“联欢晚会”,大家搬个小板凳坐在台下嗑瓜子。那种几万人挥舞着荧光棒、跟着主唱一起嘶吼的商业化演唱会,在内地几乎是一片空白。
“没错,演唱会。而且,必须是国内最高规格、最震撼的摇滚演唱会。”
苏云的语气变得极其冷酷且充满煽动性。
“磁带只是我发出去的传单!是我用来给这帮年轻人‘洗脑’的工具!我要让盗版商帮我们免费宣传!”
“这个时候,我们突然告诉他们:神话娱乐,要在北京工人体育场,搞一场实打实的现场演出!”
苏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乐运,你信不信,哪怕门票卖到二十块、五十块,那帮平时省吃俭用的年轻人,也会砸锅卖铁地买票进场!”
“因为他们买的不是一首歌,他们买的是一次情绪的发泄,是一次群体性的狂欢!这,才是真正的暴利!”
乐运被苏云这套“以盗版养IP,用现场收割利润”的恐怖逻辑彻底折服了。
她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
“老板,如果真要在工体搞……那可是能容纳大几万人的场地啊。就凭咱们刚签的这一个地下乐队,能撑得起这么大的场子吗?万一演砸了,或者根本卖不出票,神话的牌子可就真砸了。”
“卖不出票?”
苏云笑了,他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了那台黑色的“大圣”手机。
“你忘了吗?咱们手里,可是握着全中国最庞大的一张‘通讯网’。”
这天傍晚,BJ的晚高峰。
骑着自行车下班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动在长安街上。
在王府井附近的一家国营饭店里,几个穿着皮夹克、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正聚在一起喝酒。
他们腰间无一例外地别着黑色的“神话·信天游”汉显寻呼机。这是他们圈子里身份的象征。
“滴滴滴——”
突然,桌子上放着的四个寻呼机,几乎在同一秒钟,齐刷刷地响了起来。
“哎哟,来活儿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板赶紧放下酒杯,拿起呼机一看。
屏幕上,并没有显示哪个客户的电话号码,而是跳出了一行长长的滚动汉字:
【神话之夜·摇滚演唱会!8月15日,北京工人体育场。凭此寻呼信息及神话随身听,至各神话专卖店购票,享八折优惠。神话,带你听见心跳。】
那个老板愣住了。
“老刘,你收到啥了?”旁边的人凑过来问。
“啥也没收到啊,好像是个……广告?”老刘挠了挠油光瓦亮的头,“这神话公司咋这么神?这消息咋直接发到咱们腰杆子上了?”
不光是他们。
同一时间,BJ、天津、河北……甚至远在南方的广州、深圳。
全中国足足有一百多万台“信天游”中文寻呼机,在这一刻,全部收到了这条推送信息。
甚至连那些用着“大圣”手机的黑金VIP们,也收到了客服中心亲自打来的专属邀请电话,询问是否需要为他们预留演唱会的VIP前排软座。
这就是苏云为什么非要造汉显寻呼机的原因!
在那个没有互联网、没有智能手机、甚至连电视广告都极其昂贵且效率低下的1987年。
苏云手里的这一百万台寻呼机,就是全中国第一张“精准推送的数字广告网”!
这是一场降维打击的宣发。
别的文艺团体办演出,还得苦哈哈地去大街上贴海报、去电台买时段、去报纸上发豆腐块。
而苏云,只需要让严援朝在服务器的后台敲几行代码,就可以一秒钟之内,把演唱会的信息强行推送到全国一百万个具备消费能力的人的眼皮子底下!
这种近乎于作弊的宣传手段,带来的后果是极其恐怖的。
第二天一早。
BJ各大百货大楼的神话专柜前,排队的不再是买随身听的,全是来抢演唱会门票的。
二十块钱一张的看台票,五十块钱一张的内场票,在三天之内,被疯狂的年轻人们一抢而空。
甚至连门口倒票的黄牛,都把内场票炒到了两百块钱的天价。
工体演唱会,还没开唱,成本就已经全部收回,并且实现了极其恐怖的盈利。
然而,就在外面抢票抢得头破血流的时候,神话娱乐内部,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名利,爆发了一场剧烈的冲突。
BJ,东方影业下属的排练大厅。
这里原本是用来给电影做配乐的专业场地,现在拨给了那支地下乐队用来排练演唱会曲目。
下午三点,本该是全员合练的时间。
乐运黑着脸站在排练室中央,看着空荡荡的架子鼓和散落一地的电线,气得浑身发抖。
“人呢?!这都几点了!”乐运冲着旁边一个助理吼道。
“乐姐……他们……他们昨晚在三里屯那边的酒吧喝多了,说起不来。主唱刚才打电话说,嗓子有点哑,今天就不来排练了,让伴奏自己过一遍就行。”助理战战兢兢地回答。
“混账!”乐运一把将手里的排练计划表砸在地上。
这帮从防空洞里爬出来的穷小子,刚尝到了一点走红的甜头,拿到了第一笔几十万的版税分红,骨子里的那点劣根性瞬间就暴露无遗了。
买摩托车、泡酒吧、甚至开始对公司的工作人员颐指气使。
在他们眼里,自己现在是全中国最火的摇滚巨星,是神话公司的摇钱树,连排练这种基本功都不放在眼里了。
“给他们打电话!告诉他们,半个小时内不滚过来,以后就再也别来了!”
就在这时,排练室的隔音门被推开了。
那个穿着破洞牛仔褂、留着长发的主唱,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和香水味,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他那几个同样精神萎靡的乐手兄弟。
“催什么催啊乐姐?”
主唱打了个酒嗝,一脸不耐烦地走到麦克风前,随手拨弄了一下吉他琴弦。
“不就是个演唱会吗?我们哥几个闭着眼睛都能把那些歌演下来。现在的歌迷要的就是咱们这股子‘不羁’的劲儿,太规矩了那就不是摇滚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看着乐运。
“再说了,咱们现在的磁带卖得这么火,门票都抢空了。公司靠我们赚了多少钱?我们兄弟几个放松一下怎么了?”
“你——!”乐运被他这副泼皮无赖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管不了你,那我呢?”
一个冷如冰霜的声音,从排练室门口传来。
所有人一愣。
苏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落在木地板上,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这些人的心口上。
跟着他进来的,还有四个身材魁梧、留着寸头、眼神像刀子一样的保安。
为首的,正是那个从深圳被苏云调回BJ、如今负责集团安保和纪律纠察的退伍老兵——赵刚。
那股原本嚣张的酒气,在苏云强大的气场压迫下,瞬间凝固了。
主唱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但他骨子里的那点可笑的自尊心,让他硬撑着没有低头。
“苏总,您来得正好。我觉得公司的排练安排太紧了,严重剥夺了我们的创作自由。我们是搞艺术的,不是流水线上的工人……”
“砰!”
主唱的话还没说完,苏云突然毫无预兆地一脚踹飞了主唱面前的麦克风架。
沉重的金属架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整个排练室瞬间死寂。
那几个乐手吓得酒都醒了一大半,连连后退。
“艺术?创作自由?”
苏云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的纽扣,走到那个脸色发白的主唱面前。
他没有暴跳如雷,只是用一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两个月前,你们像一群臭虫一样窝在防空洞里,连一把不漏音的吉他都买不起。是我苏云,给你们用了全亚洲最好的录音棚;是我苏云,把你们的破磁带塞进三千家专卖店的柜台;是我苏云,动用了一百万台寻呼机,给你们造出了今天这个十万人抢票的虚假繁荣!”
苏云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戳在主唱的胸口上。每说一句,就往前逼一步。
“你真以为是你那两句破嗓子值钱?错!值钱的是神话公司的工业流水线!值钱的是我砸下去的宣发渠道!”
“我告诉你,在这个公司,没有所谓的摇滚明星,只有神话流水线上的产品!”
“今天你能火,是因为我捧你。明天我只要把你雪藏,停掉你所有的宣发,再找几个嗓子比你更糙的人唱你的歌,不出三个月,你就会在大街上连要饭的碗都端不稳!”
那主唱被苏云戳得连连后退,最后颓然地跌坐在架子鼓的底座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不是那些会被他们所谓的“艺术个性”糊弄的国营厂长。
这是一个纯粹的、冷酷的资本暴君。
苏云直起身,拿出一块丝角擦了擦手,转头看向赵刚。
“赵刚。”
“在!”赵刚大声应答,空荡的左袖管在风中猎猎作响。
“从今天起,到演唱会结束。你带着安保队,给我24小时跟着他们。”
苏云冷酷地宣判了这群“明星”的命运。
“不准喝酒,不准去酒吧。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拉练开嗓,八点准时进棚排练。谁敢迟到一分钟,或者出一点幺蛾子……”
苏云回头瞥了那个主唱一眼。
“……就直接从哪来的,给我滚回哪去。”
“记住,神话不需要大爷。神话只需要绝对服从的士兵。”
排练室的隔音门在苏云身后重重地关上,将主唱绝望的喘息和赵刚冰冷的注视彻底隔绝在了里面。
乐运踩着高跟鞋,小步快跑地跟在苏云身后,后背已经起了一层白毛汗。
她直到今天才彻底看清,自己这位年轻的老板,骨子里根本不是什么儒雅的文化人,而是一台精密、冷酷、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工业机器。
两人走出阴暗的排练大楼,刺眼的夏日阳光兜头浇了下来。
“砰!砰!嚓!”
刚走到胡同口,一阵极其欢快、动感十足的迪斯科电子鼓点,伴随着劣质大喇叭的破音,从胡同口的一个小卖部里传了出来。
“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
“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
中美混血歌手费翔那极具磁性和穿透力的嗓音,在燥热的空气中回荡。
小卖部门口,几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年轻人,正跟着这首歌的节奏,疯狂地扭动着胯部,模仿着春晚舞台上那个迷倒了全国亿万少女的舞步。
这是1987年中国大地上绝对的统治级声音。
自从年初的春晚过后,费翔和这首《冬天里的一把火》彻底烧穿了长城内外。
大街小巷、工厂车间、甚至连菜市场杀猪的屠户,嘴里都能哼哼两句。
他的卡带销量是千万级别的,是当时所有音乐人只能仰望的珠穆朗玛峰。
苏云停下脚步,点了一根烟,静静地看着那几个沉浸在迪斯科舞步里的年轻人。
“老板,这就是咱们目前的头号大敌。”
乐运顺着苏云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费翔太火了。他那张专辑《跨越四海的歌声》,正版盗版加起来,估计把全国的录音机都快塞满了。他人长得帅,曲风又是西方最流行的迪斯科,连老太太都喜欢。咱们搞的那种声嘶力竭的摇滚乐,受众面太窄了,真能在工体那种几万人的大场子里,把这把‘火’给压下去吗?”
“压下去?为什么要压下去?”
苏云吐出一口青烟,眼神在烟雾中变得异常锐利。
“费翔是个极其优秀的偶像,他把欧美的迪斯科舞曲和流行文化,包装成了一件华丽的外衣,披在了刚刚吃饱饭的中国人身上。大家跟着他跳舞,是因为觉得新鲜、时髦、好看。”
苏云转过头,指了指身后那栋依然传来隐隐贝斯轰鸣的排练楼。
“但他点燃的,是‘冬天里的一把火’,是让人觉得暖和、觉得喜庆的火。”
“而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抢他的迪斯科舞池。”
“现在的年轻人,除了想跳舞,他们心里还有迷茫!他们需要有一个声音,替他们把心里的苦闷、把那种想要打破一切规矩的野性,给彻底吼出来!”
苏云将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灭。
“他不叫流行,他叫反叛。”
“费翔的火烧在冬天。而咱们神话娱乐,要在八月十五号这个最热的盛夏,往北京工人体育场的正中央,扔下一颗炸弹!”
炸弹的引信,在赵刚的铁腕下,被一寸寸地拧紧。
接下来的半个月,那支原本散漫的地下乐队,经历了宛如地狱般的“新兵连特训”。
早上六点,赵刚准时一脚踹开他们宿舍的门,把这群宿醉未醒的“艺术家”从床上拖起来,绕着排练场跑五公里开肺活量。
烟被全部没收,酒更是连味儿都闻不到。一日三餐全是严格配比的营养餐。
排练室里,只要主唱的吉他扫弦慢了半拍,或者鼓手的节奏乱了一丝,赵刚那冷冰冰的眼神就会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他不懂音乐,但他懂什么是“纪律”。
半个月后,当苏云再次走进排练室验收时。
那个原本虚胖、颓废的主唱,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里的涣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了极致的凌厉。
当他再次握住麦克风,吼出那句“我曾经问个不休”时。
没有了酒精麻痹下的破音,而是凭借着充沛的体力和极其饱满的气息,将那种粗砺的撕裂感,像重机枪一样倾泻而出!
这才是能镇住六万人的重火力。
八月十日。距离演唱会还有五天。
北京工人体育场。
这座建于五十年代的巨大建筑,此刻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工业改造”。
在这个年代,内地的所谓“大型演出”,舞台布置极其简陋。通常就是搭个木板台子,挂两块红布背景,摆上几台从广播站借来的大喇叭,再加上几盏惨白的水银探照灯,就算齐活了。
但苏云要的,是碾压时代的声光电奇迹。
“快快快!把那两组‘神话全景声’的低音炮矩阵,给我推到主舞台两侧!”
严援朝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对讲机,在工体坑坑洼洼的草坪上指挥着上百名工人。
他把神话影城仓库里用来做电影环绕声的顶级DSP解码设备和巨型音箱,全部强行拆了下来,运到了工体现场。
这种工业级别的声学设备,用来对付八十年代的演唱会,简直就是拿大炮轰蚊子。
“严总,这功放的功率太大了!”
一个电工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工体原本的民用电网根本带不动!全开的话,一秒钟就能把变压器烧穿!”
“带不动就切断!去接备用电源!”
苏云大步流星地走进内场,他今天穿了一身简练的工装,抬头看着那座足足有四层楼高的钢铁脚手架。
“我从柴油机厂租了四台工业级发电机组,就停在体育场外面。
今天就算把发电机烧冒烟了,也得保证当晚的低音能把最后一排观众的椅子震得发抖!”
不仅是声音,还有光。
苏云砸了足足两百万现金,通过香港的渠道,包机空运了一批刚刚在欧美大型体育赛事上露面的“电脑摇头灯”和“频闪灯”。
在这个连彩色霓虹灯都算高科技的内地,这种能够根据音乐节奏自动变换色彩、疯狂扫射全场的灯光矩阵,其视觉冲击力无异于外星飞船降临。
“老板,这成本……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