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禄山……胡人……”
魏徵的眉头紧锁,胡子微微颤抖。
“陛下当年便有华夷一家之念,重用异族将领。
“我曾劝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即便用之,亦需防之。
“看来……终究还是养虎为患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语气中充满了悔恨和不甘。
“这恐怕不仅仅是胡人的问题。”
吕哲看着激动的魏徵,决定将话题引向更深层的地方。
“先生,您出生自河北人。
“您应该最清楚,这片土地和关中之间的关系。”
“关中与河北……”魏徵沉吟道,“自秦汉以来,关中便是帝业之基,河北则是兵家必争之地。
“我大唐起于关中,自然以关中为本。”
“问题就出在这个本上。”吕哲说道,“秦汉定都关中,是因为那里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只需守住函谷关,便可俯视天下。
“但到了隋唐,形势变了。
“关中人口承载力到了极限,粮食不足以供养庞大的京师。
“而河北与江淮经数百年开发,富庶已极。
“隋炀帝修大运河,表面上是为了沟通南北,实际上,是为了把关东的血,输送到关中这个心脏去。”
魏徵听得入神,眼神闪烁。
作为亲历那个时代的顶层设计者之一,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隋亡了。”魏徵冷冷道,“杨广急功近利,民不聊生,河北更是起义军的重灾区。
“我当年,也曾是窦建德夏王麾下的一员。”
提到窦建德,魏徵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是他的旧主,也是河北人心中的英雄。
窦建德礼遇士人,每得战利品均分给将士,自奉甚俭。
在其所占地区内,劝课农桑,境内无盗,商旅野宿。
虽因缺乏政治远见等原因犯了一些错误,但仍不失为一位杰出的农民领袖。
“先生还记得窦建德是怎么死的吗?”吕哲问道。
“自然记得。”魏徵唏嘘不已,“虎牢关一战,被太宗生擒,后在长安被斩首。”
“那您知道,窦建德死后,河北百姓是什么反应吗?”
“……悲痛。”
“何止是悲痛。”吕哲说道,“还怀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刘黑闼能迅速卷土重来,数次击败唐军精锐,靠的就是这股复仇的怒火。
“虽然最后在李建成的安抚下,河北暂时平定。
“但那颗反叛的种子,已经深深埋下了。”
魏徵沉默了。
他当年也是劝李建成去安抚河北的主要谋士之一。
他知道那里的民风有多彪悍,也知道那里的怨气有多深。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吕哲继续补刀,“最致命的是,这种地域上的歧视和压榨,在整个唐朝,从未停止过。”
“歧视?”魏徵皱眉。
“先生您自己不就是例子吗?”吕哲指了指魏徵,“您是河北人,虽然位极人臣,但您在朝中,真的感觉和那些关陇贵族是一路人吗?
“长孙无忌、褚遂良……他们看您的眼神,真的没有一丝看山东侉子的轻蔑?”
魏徵闭上双眼。
回想起朝堂上往日种种。
那些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目光,那些背后的小动作……
现在想来,地域门阀之隔阂早已根深蒂固。
吕哲的这场直播热度持续攀升。
某大学此刻恰逢午休。
历史系老教授秦卫明刚改完几篇博士论文,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刷起了抖音,想看点轻松的缓解疲劳。
手指机械地上滑,几个跳舞的小姐姐、两三个卖货的直播间……
直到吕哲的直播间出现在屏幕上。
秦教授的手指悬停在了半空。
屏幕里,那个身穿唐代紫袍,头戴幞头的老者正闭目沉思。
那份气度,那份眉宇间化不开的忧思,绝非那些浮夸的演员可比。
“有点意思……”秦教授扶了扶老花镜,身体坐直了几分。
紧接着,他听到了主播吕哲起的那个话头。
关于关陇集团与山东豪杰的隔阂。
秦教授的眼睛瞬间亮了。
作为专攻隋唐史的泰斗级人物,这个切入点正好挠到了他的痒处!
但他随即又皱起眉头。
现在的年轻主播,能讲透这么深奥的地缘政治吗?
别又讲成什么宫斗剧了。
看着屏幕里魏徵那痛苦迷茫的神情,秦卫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这话题太大了,主播要是讲歪了,岂不是误导这老人家?”
那种好为人师,见到学术良题心痒难耐的职业病瞬间发作。
他颤抖着手指,点击了屏幕上的【申请连麦】……
吕哲正准备开口和魏徵继续交流之际,他发现有人申请连麦。
对于身负万法避讳的吕哲而言。
现在已经是宁叫我开天下人盒,休叫天下人开我之盒了。
他目光一扫。
瞬间透彻探查出此次申请连麦对象的底细……
吕哲眉梢一挑。
好家伙,来真家伙了。
自己这直播间的受众是越来越广了。
吕哲立刻点击了同意。
屏幕一分二。
右边出现了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老花镜的老者。
背景是一面顶天立地的书墙。
“主播你好,还有……这位魏徵先生你好。”秦教授的声音虽然苍老,却中气十足,透着一股学究气,“老夫秦卫明,偶然刷到,见猎心喜,关于这大唐的隐患,不知可否让老夫来唠叨几句?”
吕哲点头:“荣幸之至,您请!”
秦教授深吸一口气,隔着屏幕,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年,直视着画面另一端的魏徵。
“魏公,”秦教授语气沉痛而犀利,“其实,您感觉到的隔阂没错,关中本位政策,虽是唐朝的立国之基,却也是它的取死之道!”
魏徵猛地睁开眼,盯着这个突然出现在画面中的奇怪老者。
他眉头紧锁道:“足下此言,未免太过轻巧!
“大唐初立,天下甫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