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不能验呐!(1)(1 / 2)

他的声音又高了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方才在地牢里,大司空已经亲自验过身了。“

“那时候验过,现在又验,岂不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岂不是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

这话说得在理。

验过了,还验什么?

那些跪着的草民们听着这话,也觉得有道理。

是啊,验过了还验什么?

赶紧斩啊!

他们都等了半天了,就等着看那刀落下去,就等着看那五颗人头落地,就等着看这破天荒头一遭的事。

怎么又不斩了?

怎么又要验?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崔荣听见那些议论声,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眼看谢千不为所动,竟然有意亲自过去。

扑通一声。

崔荣跪在了地上。

那膝盖落在高台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响,响到连刑台下的人都听见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落在那跪着的身影上。

崔荣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的脸上,满是惶恐,满是恳切,满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在劝谏上官的模样。

“大司空——”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大司空三思啊!”

三思。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在替谢千着想,像是在为谢千担心。

可他的心里,却在拼命地喊着另一个声音:

不能验!

绝对不能验!

“大司空,君上就在那阁楼上看着。“

“君上方才说了那番话,说了秦律的威严,说了今日之事的意义。“

“大司空若是在这时候节外生枝,岂不是——”

“岂不是在驳君上的颜面?”

不过这最后一句,崔荣没有说出来。

打君上的脸?

那是死罪啊!

那是要诛族的啊!

崔荣见谢千没有说话,又连忙道:

“大司空,方才在地牢里,您已经亲自验过身了。“

“那时候您看了,现在到了刑场上,又要验,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像是替谢千着想。

可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惶恐恳切的模样。

谢千只是扫了崔荣一眼,便借步移开,这身,他要验!

崔荣心中一紧,知道谢千不好对付,若是今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恐怕很难蒙混过关。

他定了定神,只能再度迎上去。

“大司空,时辰将至,按照祖制,将死之人,是不能揭开头套看到活人的。”

说到这里,崔荣顿了顿,故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与惊悚,仿佛在诉说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按照当时的说法,人犯被斩首之前,若是见到了活人,怨气便会凝结不散,化作厉鬼,缠住被他所看到的人。

轻则让人身染重病,重则家破人亡,不得善终。

今日刑场之上,百官齐聚,还有宫卫值守,若是贸然揭开头套,让这将死之人见到众人,一旦他的怨气缠上众人,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谢千的神色,看到谢千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有丝毫大意、

又继续说道:“君上就在对面的阁楼里观刑,居高临下,若是此刻揭开头套,人犯抬头便能看到阁楼中的君上。“

“大司空,你想想,若是他临死前看到君上,怨气大增,化作厉鬼缠住君上,那便是谋逆大罪啊!”

最后一句话,崔荣说得掷地有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厉,甚至还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目光紧紧地盯着谢千,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他刻意将“谋逆大罪”这四个字说得很重,就是想借此震慑谢千——谢千身为大司空,深受君上信任,难道会不看重自己的名声与性命吗?

若是被安上“谋害君上”的罪名,即便他有百口,也难以辩解,最终只会落得个身首异处、株族的下场。

谢千的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崔荣的话,虽然听起来有些荒诞不经,带着几分迷信的色彩。

但在这个时代,世人皆信鬼神,尤其是对于将死之人的怨气,更是心存敬畏。

更何况,崔荣提到了君上,这就让他不得不谨慎起来。

君上亲自前来观刑,若是因为他的一时大意,让君上受到怨气侵扰,哪怕只是有一丝可能,他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即便如此,谢千心中的疑虑依旧没有打消。

他看向崔荣,眼神中依旧带着几分审视,语气低沉:“崔夫,你说的这些,虽有祖制可循,可本司空总觉得此事蹊跷。”

话毕,谢千大步向前。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玄色的官袍在他身后荡起,像一片翻涌的乌云。

可谢千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向着刑台走去。

向着那五个跪着的身影走去。

向着那些裹着黑色面罩的头颅走去。

他要验明正身。

他要亲自看。

他要——那可是自己的骨肉呀!

“大司空!”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紧接着,一道人影扑了过来,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谢千的小腿。

崔荣。

他趴在地上,整个身子像一条死狗一样贴在谢千脚边。

双手紧紧箍着谢千的小腿,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脸贴着地面,看不清表情,可那颤抖的身子,那急促的呼吸,那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暴露了他此刻的恐惧。

“大司空!不可!不可啊!”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几乎要破音。

“将死之人,不可与活人对视!这是礼制!这是礼制!大司空,您不能去!您不能去啊!”

他抱着谢千的腿,拼命地喊着。

那声音在刑场上空回荡,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跪伏在地的草民们,齐刷刷地抬起头,望向高台的方向。

他们的眼睛里满是茫然,满是困惑,满是不知所措。

发生了何事?

那个趴在地上的人是谁?

他为什么抱着大司空的腿?

大司空要做什么?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像一群被惊动的苍蝇,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怎么了怎么了?”

“不知道啊!”

“那个人怎么趴地上了?”

“他抱着大司空的腿!”

“大司空要做什么?”

刑台上,那五个跪着的身影仍是一动不动。

他们戴着头套,看不见脸,看不见表情,看不见任何反应。

他们只是跪着,像五尊雕像。

刑台边,那刀手握着鬼头大刀,也愣住了。

他望着高台上的这一幕,望着那个趴在地上的人,望着那个被抱住腿的大司空,手里的刀忘了放下,都举得有些酸了。

甲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阁楼上,气氛瞬间凝固了。

宁先君站在最高处,手扶着栏杆,身子微微前倾。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收缩很轻微,轻微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站在他身后的费忌和赢三父,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

宁先君的目光落在刑场上,落在那高台上,落在谢千身上,落在那趴在地上抱住谢千腿的人身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谢千这是要做什么?

他要往刑台上去?

当即,宁先君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的,不安!

他怕。

他怕谢千这时候心软。

他怕谢千会反悔。

他怕谢千会说“不斩”。

到时候谢千万一过来求自己,自己又该怎么办!

那自己之前说的那些慷慨之词,那番知乎者也,那句“以昭秦律之威严”,全都变成笑话。

正秦律。

正了个寂寞。

宁先君的拳头微微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