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心中一喜,以为他赞同此议。
然而,朱重八话锋一转:“但是,现在劝大帅称公称王,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此话怎讲?”李承泽一怔。
朱重八的目光投向墙上那副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树大招风。刘福通立了皇帝,徐寿辉也称了帝,他们是兵多将广,地盘大。咱们现在只有濠州一隅,兵不过万,将不过十。这个时候急着打出王旗,元廷会怎么想?周边那些大小头领,如张士诚、方国珍他们会怎么想?”
他转过头,看着李承泽,眼神锐利:“他们会把俺们当成首要的敌人,群起而攻之!元廷会调集更多兵力来打俺们!到时候,濠州就是众矢之的!俺们这点本钱,经得起几下折腾?”
李承泽如醍醐灌顶,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只看到了“正名”的好处,却忽略了其背后巨大的风险!朱重八的眼光,远比他们这些读书人更为务实,也更为狠辣!他考虑的不是虚名,而是实实在在的生存!
“那……依朱头领之见?”李承泽的声音有些干涩。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朱重八一字一顿,吐出这九个字。
这九个字,如同惊雷,在李承泽脑海中炸响!简单,直接,却蕴含着极其高明的政治智慧!不图虚名,埋头发展实力,避免成为众矢之的,以待天时!
“可是……若无名号,如何号令四方?如何与群雄交往?”李承泽还是有些不甘。
朱重八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号令四方,靠的是刀把子硬,是能让跟着你的人吃饱饭,有盼头。交往群雄?现在俺们还没资格跟他们平起平坐,不如暗中积蓄力量。等俺们兵强马壮,占了金陵那样的大城,到时候,就算俺们不称王,别人也会把俺们当王看!”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长江南岸的某个位置,那里,标注着“集庆路”(即南京)。
“李先生,你要记住,名器很重要,但比名器更重要的,是能握住名器的实力!没有实力的名号,是催命符!”
李承泽彻底无言。他看着朱重八站在舆图前的背影,只觉得那身影仿佛与这简陋的营房、与整个濠州城、甚至与这乱世的山河都融为了一体。这个人,他对权力的理解,对时局的判断,对人心向背的把握,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心悸的高度。
他带着复杂的心情回到李善长处,将朱重八的“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字真言,以及其背后的考量,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李善长听罢,久久沉默。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许久,他才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有失落,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重八……所见,深远啊。”李善长缓缓道,“是善长急于求成了。他说的对,眼下,生存与发展,远比一个虚名重要。这九字,当为吾等日后行动之圭臬。”
他转过身,看着李承泽,目光深邃:“承泽,你看到了吗?这便是重八。他或许不读诗书,但其胸中韬略,对时势人心之洞察,已非凡俗。此人……他日之前程,不可限量。”
李承泽重重地点了点头。经过今夜,他对朱重八的认知,又深了一层。那不仅仅是一个勇猛的将领,一个严明的统帅,更是一个深谙权力本质、极具战略眼光的政治人物。
劝进之事,就此按下。濠州城依旧打着郭子兴的旗号,但内部运作的核心,已然悄悄转变。朱重八的“九字方针”虽然没有公开宣扬,却开始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决策。加固城防,积极囤粮,低调地向外派遣小股部队,蚕食周边元军控制薄弱的乡村,吸纳流民,一切都围绕着积蓄实力而展开。
李承泽继续埋首于他的文书工作,但他笔下的内容,已不再仅仅是户籍和告令,开始涉及到屯田的方案、军功赏罚的细则、甚至是与周边小股义军联络的文书草稿。他感到自己正参与到一个宏大蓝图的绘制中,而这个蓝图的执笔人,正是那个提出“缓称王”的年轻头领。
名器之重,在于其实,而非其名。朱重八用最朴素的语言,给他,也给这濠州城,上了最为深刻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