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五年的深秋,金陵城笼罩在一片肃穆而热烈的气氛中。秦淮河上,新造的宝船模型正在试水,引来两岸百姓驻足观望。而在紫禁城内,一场关乎帝国命运的争论已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陛下,下西洋之举,耗费巨万,实非当务之急啊!”户部尚书夏原吉跪伏于地,声音哽咽,“北方边患未平,安南战事刚息,国库实在难以支撑这般规模的远航!”
朱棣端坐龙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夏爱卿所言,朕岂能不知?然则西洋诸国,自唐宋以来便与中土有贸易往来。如今海外商路不畅,番使不至,我大明声威何存?”
站在武官行列中的李远,此刻心潮澎湃。作为靖难功臣李承泽之孙,他刚被任命为郑和船队的一名分舰指挥使。他想起祖父在世时常说,朱棣的雄心从来不止于守成,而是要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
“郑和。”朱棣转向身旁那位身材魁梧的太监,“你告诉诸位爱卿,船队准备得如何了。”
郑和稳步出列,声如洪钟:“回陛下,宝船六十二艘已基本完工,其中最大的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可载千人。随行将士、通事、医官、工匠共计两万七千八百余人,各类货物均已备齐。”
朝堂上响起一片抽气声。即便是反对下西洋的大臣,也不得不被这空前的规模所震撼。
退朝后,李远被召至文华殿偏殿。朱棣已换下朝服,身着寻常锦袍,正俯身查看铺满整个地面的海图。
“李远,你来看。”朱棣招手让他近前,“这是朕命人绘制的西洋航路图。你的祖父李承泽,当年曾随朕北上征讨蒙古,如今朕要你随郑和南下西洋,你可愿意?”
李远单膝跪地:“臣万死不辞!”
朱棣满意地点头,手指划过地图上的一个个陌生地名:“满剌加、苏门答腊、锡兰山...这些地方,我大明仅从古籍中略知一二。你们此行,不仅要宣示国威,更要绘制精确海图,建立贸易据点,弄清各国情势。”
就在这时,郑和与一位身着阿拉伯服饰的老者一同进入殿内。老者名叫马欢,通晓多种番语,被任命为船队通事。
“陛下,马欢刚从泉州归来,带来了最新的航海情报。”郑和禀报道。
马欢行礼后,用略带口音的汉语说:“尊敬的皇帝陛下,根据穆斯林商人的描述,从占城往西,海上风浪变幻莫测,且有海盗出没。不过,各番国对我大明丝绸、瓷器、茶叶极为渴求,若能打通商路,利益不可估量。”
朱棣目光炯炯:“海盗不足为惧,我大明船队岂是商船可比?重要的是,你们必须找到那条通往西洋深处的安全航路。”
接下来的三个月,李远几乎日夜不离龙江宝船厂。他亲眼目睹那些庞然大物如何从图纸变为现实,惊叹于工匠们的巧思。最大的宝船有九桅十二帆,船体采用水密隔舱设计,即使部分船舱进水也不会沉没。
一日,李远在船厂偶遇老工匠周福。老人抚摸着新造的战船,眼中泛着泪光:“指挥使大人,小老儿的父亲当年曾为陈友谅造过战船,但那时的船与如今相比,简直是孩童的玩具。”
李远闻言驻足:“哦?老人家经历过陈友谅的时代?”
周福点头:“那时小老儿还是个学徒。陈友谅的战船虽大,却远不及宝船坚固。陛下真是雄才大略,这等规模的船队,怕是三宝太监下西洋时也未曾有过。”
李远心中一动,隐约记得祖父提过,家族与陈友谅旧部有些渊源,但具体细节已不可考。
永乐六年正月十五,船队即将启航的前夜,李远在府中整理行装。他的妻子王氏默默垂泪,五岁的儿子李宏紧紧抱着他的腿不肯松开。
“爹爹要去多久?”孩子仰头问道。
李远蹲下身,抚摸着儿子的头:“等到海上的花开又花落,爹爹就回来了。”
他取出家族传承的一把宝剑,剑柄上刻着“承泽”二字。“这把剑随你曾祖征战南北,如今将随我远渡重洋。”他对儿子说,“你要好好读书习武,等爹爹回来考教你。”
次日清晨,苏州刘家港人山人海,旌旗蔽空。二百多艘船只整齐排列,最大的宝船如同浮在海上的宫殿。朱棣亲临送行,赐郑和“大明国使”节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