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黄土被烈日烤出龟裂的纹路,王二蹲在干涸的河床上,用枯枝在沙土上划拉着“催科”二字。县衙的差役刚来过,带走了最后半袋黍米,他八岁的女儿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张着嘴像离水的鱼。
“哥,还等啥?”身后的乡亲们握着锄头、柴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王二扔掉树枝,站起身望向澄城方向。天启七年死皇帝,崇祯元年闹蝗灾,如今新皇帝登基不过两年,饷银催得比阎王索命还急。他想起前日在县城看到的榜文,知县张斗耀还在加征“剿饷”,说是要剿辽东的建虏。
“走。”王二吐出口中的沙土,“去找张知县,问问他是剿辽东的虏,还是剿咱们这些快要成鬼的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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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水混着泥沙咆哮东去,高迎祥站在宜川城头,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饥民。不过旬月间,王二在澄城振臂一呼,竟有万人影从,如今这股烽火已烧到宜川城下。
“闯将,官府招抚的使者到了。”部下禀报。
高迎祥冷笑,指着城外那些面黄肌瘦的妇孺:“告诉来使,若要招安,先运三万石粮来。”他转身看向身旁沉默的汉子,“自成,你说呢?”
李自成攥着刀柄,眼前闪过驿卒文书被焚那日的火光。朝廷一道裁撤令,他丢了饭碗,也断了生路。“舅舅,”他声音沙哑,“崇祯爷的诏书里,可曾给咱们留过活路?”
当夜,招抚使者的人头被掷回官军营寨。高迎祥举起酒碗,对漫山遍野的火把高呼:“这世道,不做流寇,就做饿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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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朱由检接到王二作乱的奏报时,正在批阅袁崇焕的请饷文书。他朱笔一顿,墨点滴在“八大王张献忠”几个字上。
“陕西巡抚胡廷晏何在?”皇帝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兵部尚书王洽跪奏:“胡巡抚已调兵围剿,只是...”
“只是什么?”
“流寇势大,已聚众十余万。”
朱由检猛地将奏折摔在地上:“十余万?去年陕西大旱,赈灾的银子呢?朕不是拨了二十万两吗?”
阶下无人应答。只有窗外寒风呼啸,卷着细雪扑在窗纸上,像极了陕北荒原上扬起的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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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峡的雾气浓得化不开,李自成看着峡谷两侧的绝壁,耳边是官军“投降不杀”的呼喊。三个月转战千里,终究还是陷入了绝境。
“闯王,粮尽了。”刘宗敏拎着卷刃的刀,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高迎祥靠坐在岩石旁,忽然轻笑:“你们可知,万历年间这里也曾困住一股流民?”他抓起把泥土,“当时领头的姓王,被招安后,在辽东给建虏砍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