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冬日的太仓库,阴冷如冰窖。朱由检裹着厚重的貂裘,站在空荡荡的库房中央,手指抚过积尘的银架。这里曾堆满张居正改革留下的白银,如今只剩几口朽坏的木箱,散落着成化年间的铜钱。
“皇爷,这是最后一本账册了。”新任户部尚书李待问声音发颤,呈上边角磨损的《万历会计录》。
皇帝翻开账册,指尖在“太仓岁入四百万两”处停留。那是万历初年的数字,如今大明的岁入不足当时三成,而支出却是倍蓰之数。
“辽东欠饷八个月,宣府欠饷十个月,陕西...”李待问不敢再说下去。
朱由检突然剧烈咳嗽,帕子上溅了血点。他想起月前平台召对时,洪承畴跪求军饷的模样。那位辽东督师磕头至额破血流,而他这个皇帝,连五十万两饷银都凑不出来。
“加征练饷罢。”皇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李待问扑通跪地:“陛下,三饷已征,民力竭矣!”
“那你要朕如何?”朱由检猛地将账册掷在地上,“让将士饿着肚子守边关吗?”
账册散开,露出页脚一行小字:“万历四十八年,赈陕西灾,发银二十万两”。那时二十万两不过太仓库零头,如今却要逼得皇帝与臣工相顾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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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秦淮河畔的贡院街,复社学子正在为《留都防乱公揭》募捐。顾绛抱着一口木箱,挨个向过往士绅作揖:“诸位,这是为前线将士...”
“前线?”一个绸缎商人冷笑,“我去年捐的三千两,倒有二千两进了阮大铖的别院!”
不远处茶楼里,钱谦益正与马士英对弈。棋盘上黑白子杀得难解难分,如同朝中党争。
“听说皇上又要加饷?”马士英落下一子。
钱谦益执白沉吟:“东南税赋已征到崇祯二十年了。”
“那又如何?”马士英轻笑,“总比让流寇打过来强。”
这时仆人送来密信,马士英阅后脸色微变:“皇上要清查南京各部亏空。”
钱谦益的棋子啪嗒落地。他想起那些被挪用来修府邸的漕银,想起存在钱庄生息的饷银,更想起藏在玄武湖画舫底舱的二十万两盐税。
当夜,南京六部官员齐聚魏国公府。烛光摇曳中,一份联名奏疏正在传阅,内容竟是“东南民力已疲,请罢练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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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关外的清军大营,多尔衮正在翻阅《大明会典》。
“范先生,你说明朝岁入多少?”
范文程躬身应答:“禀王爷,万历年间岁入折银约一千五百万两,如今不足四百万两。”
“四百万?”多尔衮挑眉,“还不够咱们八旗三年军饷。”
“明朝皇帝正在加征‘三饷’,岁增银千万两。”
多尔衮大笑:“他这是在给自己掘墓!”突然敛容,“告诉洪承畴,他家人已安置妥当。再告诉他,明朝连边军饷银都发不出了。”
与此同时,洪承畴正在囚帐里读家书。妻子在信中哭诉,兵部已三个月未发俸银,全家靠典当度日。信纸最后,稚子歪歪扭扭写着:“爹爹何时回家?孩儿想吃糖。”
洪承畴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灰烬飘散。他想起昨日多尔衮送来的东珠,那足够他全家吃用十年。
“三饷...三饷...”他喃喃自语,忽然掀翻案几,“征吧!把最后一点民心都征没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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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谨身殿后暖阁,朱由检在灯下打算盘。算了三遍,太仓库存银仍不足二十万两。而桌角的急报上,孙传庭请饷五十万两,周遇吉请饷三十万两,连远在四川的秦良玉都在请饷。
“皇上,首辅求见。”王承恩轻声禀报。
周延儒进来时,闻见满室药味。他跪呈奏疏:“百官捐俸助饷,共得银八万两。”
朱由检盯着那数字,忽然轻笑:“朕的首辅值多少?”
周延儒冷汗涔涔:“臣...臣捐银五千两。”
“五千两?”皇帝拿起本《缙绅录》,翻到周延儒名下,“你在苏州的园子,值多少?你存在晋商的银子,又有多少?”
周延儒以头抢地:“臣万死!”
“你是该死。”朱由检语气平静,“但朕现在杀不得你。起来吧,明日还要靠你去筹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