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三年的苏州府,运河上千帆竞渡,岸旁商肆林立。
让一让!让一让!精壮的脚夫扛着沉甸甸的货包,在码头上穿梭如织。绸缎、瓷器、茶叶、药材......各地的货物在这里汇聚,又顺着纵横交错的水网运往四面八方。
沈万三的曾孙沈荣站在自家商号的二楼,俯瞰着这片繁华景象。虽已年过五旬,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手中的算盘噼啪作响,不过片刻,便核完了这个月的总账。
老爷,松江府的棉布又涨了一成。账房先生低声禀报,要不要再多进些货?
沈荣放下算盘,走到窗前。远处的运河上,一艘艘货船首尾相接,桅杆如林。这其中,有多少是他沈家的商船?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不急。他淡淡道,先去打听清楚,是只有松江布涨价,还是各地棉布都在涨。若是后者,怕是棉花收成出了问题。
账房先生领命而去。沈荣轻轻摩挲着窗棂,心中感慨。曾祖父沈万三当年资助太祖皇帝筑南京城,可谓富可敌国,却也因此招来杀身之祸。这些年来,沈家子弟谨记教训,明里暗里,不知打点了多少官员,才保得家业不衰。
父亲。长子沈继祖快步上楼,徽州的王掌柜到了,还带了两位山西来的客人。
沈荣眉头一挑:可是祁县的渠家?
正是。还有一位平阳府的粮商。
沈荣整了整衣冠,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天下商人,终于要联手了。
楼下客厅里,三位客商正在品茶。见沈荣进来,纷纷起身见礼。
沈公别来无恙?徽商王文启拱手笑道。他一身杭绸直裰,举止文雅,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位致仕的官员。
托诸位的福。沈荣还礼,目光转向另外两人,这两位想必就是渠爷和范爷了?
山西商人渠源和范永斗连忙行礼。与江南商人的温文尔雅不同,他们眉宇间带着北地特有的豪迈之气。
久闻沈公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渠源声如洪钟,一口晋中口音格外响亮。
四人分宾主落座。丫鬟重新奉上香茗,沈继祖亲自掩上门窗,守在门外。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一件大事。沈荣开门见山,想必诸位也感受到了,如今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税监横行,关卡林立,各地官府层层盘剥。单打独斗,终非长久之计。
王文启点头附和:沈公所言极是。我们徽商在各地经营,深有体会。若是能联手合作,互通有无,必能事半功倍。
渠源拍案道:早该如此!我们山西人做生意,最重信义。若能与江南的诸位合作,北边的皮毛、药材,南边的丝绸、茶叶,何愁不能通达四方?
范永斗沉吟道:只是这合作,该如何进行?各地商情不同,规矩也不一样。
沈荣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老夫草拟的《商帮盟约》,请诸位过目。
三人传阅文书,越看越是惊讶。这盟约详细规定了各地商帮的分工、利润分配、风险共担等条款,考虑之周详,令人叹服。
妙啊!王文启击节赞叹,按此盟约,我们徽商可负责长江流域的生意,晋商专注北边陆路,沈公的苏商掌控运河漕运。三家联手,这大明的商路,可谓尽在掌握。
渠源却皱眉道:只是这利润分配,还要再议。北边路途艰险,损耗更大......
就在四人讨价还价之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沈继祖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父亲,税监孙公公来了!
众人脸色顿变。这孙隆是苏州织造太监,兼任税监,向来贪得无厌。
沈荣镇定自若:请孙公公稍坐,我这就来。
他转向三位客商,低声道:诸位稍安勿躁,且看老夫应对。
楼下,孙隆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几个小太监侍立两侧。见沈荣下来,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沈老爷好大的架子,让咱家好等。
公公恕罪。沈荣躬身施礼,不知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孙隆眯着眼打量沈荣:听说沈老爷最近生意做得很大啊。这商船来往不绝,想必赚得盆满钵满。可是......这税银,似乎还欠着些?
沈荣不慌不忙:公公明鉴,该缴的税银,草民一分不敢少。这是这个月的税银,请公公过目。说着,递上一张银票。
孙隆瞥了一眼银票上的数字,脸色稍霁,但依然不肯罢休:就这些?沈老爷,咱家可是听说,你上个月光是运往京师的绸缎,就不下万匹。
公公有所不知。沈荣叹道,如今生意难做,运费、人工,样样都在涨。更不用说沿途的孝敬......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孙隆一眼,实不相瞒,这趟生意下来,也就是勉强保本。
孙隆冷笑一声:沈老爷这是在跟咱家哭穷?
不敢。沈荣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草民最近得了一批上等的暹罗香料,正想孝敬公公......
一炷香后,孙隆心满意足地带着香料离开了。沈荣回到客厅,三位客商都面带忧色。
这些阉人,真是贪得无厌!渠源愤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