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筵结束后,朱祁镇问王振:“你觉得杨先生讲得如何?”王振躬身:“杨阁老学识渊博,讲得极好。只是……”他欲言又止。朱祁镇追问:“只是什么?”王振小心翼翼地说:“只是奴婢觉得,为君者固然要读圣贤书,也要知民间疾苦,晓世事人情。先帝宣德皇帝便常微服出访,体察民情。”
这番话深得朱祁镇之心。他自幼深居宫中,对外界充满好奇。此后,王振常讲些宫外见闻,市井趣事,让少年皇帝听得入神。有时甚至悄悄带些民间小玩意进宫,虽不合规矩,但朱祁镇乐此不疲。
正统六年,太皇太后病情加重,时常卧床。三杨入宫探视,张氏屏退左右,对三人说:“老身恐不久于人世。皇上日渐长成,然心性未定,易受左右影响。三位先生务必坚守祖制,严防内侍干政。”她喘息片刻,“特别是那个王振,我观其近来举动,渐有逾矩之处。”
杨士奇安慰道:“太皇太后安心养病,朝中有臣等在,必不负所托。”然而他们心里都明白,太皇太后一旦不在,约束皇帝的最大力量就将消失。
这年冬天,张氏病逝。举国哀悼,朱祁镇哭得伤心。葬礼结束后,权力格局开始微妙变化。皇帝不再需要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批准政事,三杨虽然威望仍在,但面对日渐成长的皇帝,也不能如以往那样直接约束。
正统七年正月大朝会,朱祁镇独自坐在龙椅上,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他已经十四岁,身材抽长,面容褪去稚气。朝会进行到一半,兵部奏报麓川宣慰使思任发叛乱,攻占腾冲。杨士奇出列,提出调派云南驻军平乱的方案。
朱祁镇听完,没有立即准奏,而是说:“此事容朕细思,明日再议。”退朝后,他召王振到乾清宫。这是第一次在没有三杨参与的情况下讨论军国大事。
“你觉得该不该派兵?”朱祁镇问。王振恭敬答道:“陛下,麓川乃边陲土司,历来叛服无常。依奴婢浅见,当派兵征剿,以显天朝威仪。只是……”他顿了顿,“调派何处兵马,需慎重。若从云南调兵,恐当地防务空虚;若从外地调兵,则耗费钱粮。”
朱祁镇沉吟:“杨先生建议从云南、贵州调兵。”王振小心地说:“杨阁老老成谋国,所言自是稳妥。只是奴婢听闻,近年来国库虽丰,然北疆、海防处处需银。若大举用兵西南,恐财政吃紧。”他没有直接反对三杨,而是提出实际问题,这让朱祁镇觉得中肯。
第二日再议时,朱祁镇提出疑问:“若调云南兵马,当地防务如何?”杨士奇详细解释云南兵力部署,证明足以应对。最终朱祁镇准奏,但这次讨论标志着变化:皇帝开始独立决策,而王振开始参与议政。
此后数月,这类情况越来越多。王振总是侍立皇帝身旁,在皇帝询问时“偶然”提出建议。他的建议往往听起来很实际,很为皇帝考虑,渐渐赢得信任。三杨察觉问题,杨溥曾私下对杨士奇说:“王振虽未直接干政,然常侍君侧,潜移默化,恐非吉兆。”
杨士奇叹息:“我何尝不知。然皇上日渐成长,不喜我等老臣时时约束。若强行进谏,反伤君臣之情。”他们处于两难境地:既要辅佐皇帝,又不能过度干预;既要防范太监,又不能直接指责皇帝亲信。
正统八年,朱祁镇大婚,册立钱氏为皇后。大婚典礼盛大隆重,皇帝成年亲政的脚步越来越近。王振的权势也随之增长,他被任命为司礼监太监,掌管章奏文书。这个职位让他能接触到几乎所有奏章,能在皇帝批阅前先行阅览,甚至能“建议”如何处理。
一次,都察院御史李铎上疏弹劾王振“渐干国政,违背祖制”。奏章送到司礼监,王振压下不报,反而在朱祁镇面前哭诉:“奴婢侍奉陛下多年,忠心耿耿,竟遭如此诬陷。若陛下觉得奴婢有罪,请即刻处置。”朱祁镇安慰他:“朕知你忠心,不必理会闲言。”
当杨士奇得知此事,立即求见皇帝,直言:“祖宗之法,内侍不得干政。王振虽侍奉陛下勤恳,然职位所系,当谨守本分。都察院御史风闻言事,是其职责。陛下当广开言路,不可偏听偏信。”朱祁镇口头应允,心中却不悦,觉得老臣过于苛责。
正统十年,杨荣病逝。这位三朝老臣的离世,标志着三杨辅政时代的转折。剩下的杨士奇、杨溥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而王振的权势进一步扩张,他开始在奏章上附“票拟”建议,皇帝大多采纳。朝中一些官员见风使舵,开始巴结王振,称其为“翁父”。
这年秋天,朱祁镇决定巡视京营。这是他亲政后的第一次大规模外出活动。王振精心安排,从仪仗到路线,从驻跸到接待,无不周到。巡视当日,皇帝骑着高头大马,身着戎装,检阅京军。旌旗蔽日,鼓角齐鸣,将士山呼万岁。这一刻,朱祁镇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权力与威严。
回宫后,他对王振说:“今日方知为君之威。”王振趁机进言:“陛下年富力强,正当大有作为。昔年太宗皇帝五征漠北,宣德皇帝平定汉王,皆显武功。今陛下若能立不世之功,必能名垂青史。”这番话点燃了年轻皇帝心中的火焰。
正统十一年,杨士奇因年老多病,多次请求致仕。朱祁镇最初不准,但最终在正统十二年准其退休。杨溥独木难支,朝中再无人能制约王振。太监专权的局面正式形成。
此时,北疆传来消息:瓦剌部也先统一蒙古诸部,势力大涨,屡屡犯边。边境军报送至京城,朱祁镇召集群臣商议。王振力主亲征:“也先不过边陲小丑,陛下若亲率大军征讨,必能一举平定,成就太宗皇帝般的功业。”一些将领附和,一些文官反对,认为边境冲突当以防御为主,不必天子亲征。
争论持续数日。朱祁镇想起巡视京营时的威风,想起王振所说的“不世之功”,最终做出决定:御驾亲征,讨伐瓦剌。这个决定将改变无数人的命运,也将让“正统”这个年号,在历史上留下深深的动荡印记。而在做出这个决定时,年轻的皇帝不会想到,等待他的将是怎样一场改变帝国命运的灾难。朝堂上的动荡,即将演变成整个国家的动荡;权力的失衡,即将带来江山的动摇。正统年间的故事,正在走向它最沉重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