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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嘉靖权争(2 / 2)

老管家点亮了廊下的灯笼:“老爷,晚饭备好了。”

“好。”夏言转身进屋,官服搭在臂弯,“明日一早,我要去西苑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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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嵩的轿子此刻正停在鄢懋卿府邸的后门。

鄢懋卿是严嵩一手提拔的吏部侍郎,主管官员考绩。赵文华则是通政使,掌管奏章出入。这两人是严嵩在朝中的重要棋子。

书房里,烛火通明。严嵩坐在主位,鄢、赵二人垂手侍立。

“夏言回来了。”严嵩缓缓开口,“陛下让他入阁。”

鄢懋卿小心道:“阁老不必过虑。夏言离朝三年,旧部星散。如今六部堂官、科道言官,多是阁老提拔之人。他就算入阁,也是孤掌难鸣。”

“你不懂。”严嵩摇头,“夏言这人,有才干,有胆识,更有一股子执拗。当年他敢在朝堂上顶撞陛下,就凭这份胆气,陛下虽厌他,却也敬他。如今召他回来,未必不是要敲打敲打我们。”

赵文华道:“那依阁老之见……”

“先摸清陛下的心思。”严嵩端起茶盏,却不喝,“这几日陛下可曾单独召见夏言?司礼监那边,可有消息?”

“暂无消息。不过听说,陛下赏了夏言官服,手谕上写的是‘协理部务’,并未明确职务。”

严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协理……那就是没有实权。陛下这是要看他表现,也要看我们的反应。”

他放下茶盏:“懋卿,今年京察在即,你要仔细。夏言旧部,该清理的就清理,但不要落人把柄。文华,奏章往来,凡是涉及夏言或他旧部的,都要留意。特别是边关的奏报,夏言当年在兵部颇有建树,边将中还有念他好的。”

“是。”

“还有,”严嵩压低声音,“让言官们准备着。夏言性子刚直,回朝后必有建言。只要他说话,就找破绽。记住,不要直接攻讦,要从细处入手——礼仪不周、用词不当、结交过密,这些都可以做文章。”

鄢懋卿犹豫道:“阁老,夏言毕竟刚回朝,若逼得太紧,恐惹陛下不快。”

严嵩笑了:“所以我说要从细处入手。陛下最讨厌的,是结党营私、沽名钓誉。我们要让陛下觉得,夏言回朝,不是为了国事,而是为了揽权。”

烛火跳动了一下。书房外秋风萧瑟,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严嵩站起身:“我该走了。记住,此事要做得干净,不要让人抓到是我们指使。”

“恭送阁老。”

严嵩从后门离开,轿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鄢懋卿和赵文华回到书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色。

“山雨欲来啊。”鄢懋卿叹气。

赵文华低声道:“严阁老是不是太谨慎了?夏言毕竟离朝三年……”

“你不懂。”鄢懋卿摇头,“严阁老能有今日,靠的就是这份谨慎。当年张璁何等权势,说倒就倒。桂萼、方献夫,哪个不是一时风光?只有严阁老,稳坐钓鱼台。为什么?因为他永远知道陛下要什么。”

他走到窗前,望着严嵩离去的方向:“这朝堂上的权争,从来不是谁对谁错,而是谁能揣摩圣意。严阁老写青词能写到陛下心坎里,议政能议到陛下痒处,这才是他屹立不倒的根基。夏言?他太直了,直人是玩不了这个游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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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的朝会,夏言正式入阁。

那日秋高气爽,奉天殿前百官肃立。夏言穿着御赐的绯袍,站在文官队列的前端。严嵩在他身侧半步,微微领先。

钟鼓齐鸣,嘉靖皇帝升座。他今日穿了朝服,但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青影——听说昨夜又在西苑设醮,通宵未眠。

朝议从边关开始。兵部尚书奏报,鞑靼俺答部再次犯边,大同、宣府一线告急。嘉靖皱眉:“边将如何御敌?”

“各镇总兵据城防守,鞑靼骑兵来去如风,难以追击。”

“军饷呢?去年不是才拨了八十万两?”

户部尚书出列:“陛下,去岁拨银八十万两,实到各镇不足六十万,沿途损耗、官吏克扣……”

“够了。”嘉靖打断,“朕不想听这些。严嵩,你说怎么办?”

严嵩出列:“臣以为,当严饬边将,固守城池。另可令蓟镇、辽东出兵牵制,使俺答不能全力西顾。至于军饷……臣请派专员前往核查,严惩贪墨。”

嘉靖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夏言:“夏卿,你在边事上素有经验,怎么看?”

夏言出列,声音洪亮:“陛下,臣有三议。其一,鞑靼屡犯,根在互市断绝。自嘉靖初年关闭马市,边民无贸易之利,鞑靼无盐铁之需,故以抢掠为生。当有限开市,以缓边患。”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重开马市是敏感话题,当年正是因此引发争议,导致多位官员被贬。

夏言不为所动,继续道:“其二,边军腐化,根在将门世袭。臣请重整军制,选拔骁勇,不论出身。其三,军饷匮乏,根在宗室禄米过巨。天下岁入,四分之一供宗室,边防焉能不缺?”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偷眼看皇帝。嘉靖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御座上轻轻敲击。严嵩低头,嘴角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夏卿离朝三年,还是这般敢言。”嘉靖缓缓开口,“马市之事,关乎国体,不可轻议。军制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宗室禄米……那是祖制。”

“陛下!”夏言跪地,“祖制亦当因时而变。如今边防危急,若再因循守旧,恐酿大祸!”

“你在教朕治国?”嘉靖的声音冷了下来。

“臣不敢。臣只是尽言官之责。”

“好一个尽言官之责。”嘉靖站起身,“退朝。”

太监高喊“退朝”,百官跪送。皇帝拂袖而去,留下满殿跪伏的臣子。

严嵩慢慢起身,走到夏言身边,轻声道:“公谨兄,何苦如此?陛下正在气头上,你这番话……”

夏言看着他:“惟中兄,边关将士在流血,百姓在遭难。有些话,总要有人说。”

“可说也要讲究方法。”严嵩摇头,“你这样直谏,除了触怒圣颜,有何益处?不如徐徐图之。”

夏言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徐徐图之?三年了,边患日亟,还能徐徐到何时?”

他转身离去,绯袍在秋风中翻卷。严嵩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

有官员凑过来:“严阁老,夏言这是自寻死路啊。”

严嵩瞥了他一眼:“做好自己的事,少议论。”

他走出奉天殿,阳光刺眼。轿子等在丹陛下,他却没有立刻上轿,而是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瞰整个紫禁城。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宫阙重重,一直延伸到天际。

权力是什么?是这巍峨的宫殿,是这跪拜的百官,是那深宫里皇帝的一句话。为了握住这份权力,他写了无数篇违心的青词,结交了无数不愿结交的人,做了无数不想做的事。

夏言不懂。或者说,他懂,却不愿妥协。

严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翰林院编修的时候。那时他也曾意气风发,想做个直臣,想青史留名。是什么时候变的?是从“大礼议”时押对了宝?是从第一次写青词得到赞赏?还是从发现,在这朝堂上,不依附权力就无法施展抱负?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上了轿子。

“回府。”声音平静无波。

轿子起行时,他掀开轿帘最后看了一眼奉天殿。那巍峨的殿宇在秋阳下庄严依旧,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改变。而殿中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如同潮水。

夏言会倒的,他相信。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因为这朝堂容不下太直的人,这皇帝容不下太真的话。

只是不知为何,他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有一丝淡淡的悲凉。

轿子转过宫墙角楼,将那片金光甩在身后。前路是长长的宫道,两侧红墙高耸,投下深深的阴影。

权争还在继续,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