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又怎样?那是皇上派的人,打他们就是造反。”赵大叹气,“前年临清闹民变,杀了税监,结果呢?朝廷派兵,杀了上千人。”
众人不说话了。阳光从矿洞口的缝隙照进来,照着一张张沾满煤灰的脸,每张脸上都是麻木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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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紫禁城。
万历皇帝终于上朝了。原因是辽东来了八百里加急:鞑靼犯边,连破三堡。
朝堂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万历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青影。他才三十三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岁。
“李成梁呢?”万历的声音有些沙哑。
兵部尚书石星出列:“回陛下,李总兵正在组织反击。但军士缺饷,士气低落……”
“又是缺饷。”万历打断他,“户部。”
户部尚书杨俊民出列,捧着一本账册:“陛下,国库实在空虚。去年岁入四百二十万两,支出四百八十万两,亏空六十万两。今年各地灾荒,预计岁入还要减少。辽东军饷,欠了四个月,共需八十万两。九边其他各镇,也多有拖欠。”
“朕的内帑呢?”
“内帑……”杨俊民犹豫了一下,“去年修三大殿,支出一百二十万两。今年后宫用度、赏赐宗室,又支出四十万两。如今内帑余银,不足五十万两。”
万历沉默了。他想起前几日田义的话:陛下,矿监奏报,山西煤矿已开工,预计每月可收税银五千两。
五千两。杯水车薪。
“开海呢?”万历忽然问,“朕记得,几年前有人提议开海禁,收商税。”
朝堂上一阵骚动。开海是敏感话题,沿海豪绅与官员多有勾结,走私获利巨大,一旦开征商税,触动的是整个利益集团。
首辅赵志皋出列:“陛下,开海之事牵涉甚广。沿海倭寇虽已平定,但私商众多,难以管理。且太祖有训,片板不许下海……”
“太祖还说轻徭薄赋呢。”万历冷笑,“现在朝廷没钱,你们说怎么办?”
无人应答。
万历看着口仁义道德,私下里却不知捞了多少。他的祖父嘉靖皇帝靠严嵩捞钱,父亲隆庆皇帝靠高拱捞钱,到了他这里,内帑空了,国库也空了,想捞点钱,却处处受制。
“退朝吧。”他挥挥手。
“陛下!”一个御史突然出列,“臣有本奏。”
万历皱眉:“讲。”
“臣弹劾矿监张忠,在山西横征暴敛,逼死乡绅,民怨沸腾。矿工累死洞中,草草掩埋。此非为国敛财,实为祸国殃民!”
朝堂哗然。
万历的脸色沉了下来:“可有证据?”
“有平阳府士民联名血书在此!”御史从袖中掏出一卷白布,上面斑斑点点,确是血迹。
太监接过,呈给万历。万历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按着血手印。诉状列举了张忠十大罪状:强占民宅、勒索乡绅、克扣工钱、草菅人命……
他的手在颤抖。不是愤怒,是恐惧。他想起祖父嘉靖朝时,各地民变不断;父亲隆庆朝时,也有过士兵哗变。现在,轮到他的万历朝了。
“此事……朕会查实。”他合上血书,“退朝。”
回到乾清宫,万历把血书扔在案上,对着田义发火:“这个张忠,朕让他去开矿,没让他去逼死人!”
田义跪下:“万岁爷息怒。张忠做事是急躁了些,可也是为朝廷着想。那些乡绅,平日里偷税漏税,现在让他们捐点银子,就哭天抢地。至于矿工……开矿哪有不死人的?”
万历盯着他:“你也收了张忠的银子吧?”
田义浑身一颤:“奴才不敢!”
“不敢?”万历冷笑,“你们这些奴才,朕太了解了。层层盘剥,最后到朕手里的,能有几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要下雨了,可这雨,能下到山西吗?能下到那些干裂的田地里吗?
“传旨。”他忽然说,“张忠办事不力,召回京城。山西矿务,暂由地方官代理。”
“那矿税……”
“照收。”万历的声音很冷,“但告诉地方官,再闹出人命,朕砍他们的头。”
田义退下了。万历独自站在窗前,雨开始下了,打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他想起自己十岁登基时的情景,张居正扶着他坐上龙椅,告诉他:陛下,您将来要做尧舜之君。
尧舜之君。现在呢?他是一个躲在深宫里,靠太监去民间搜刮的皇帝。一个连朝都懒得上的皇帝。一个被臣子糊弄、被百姓痛骂的皇帝。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宫殿里回荡,像夜枭的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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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张忠被召回京。
走的那天,平阳府的乡绅们放鞭炮庆祝。但矿没有停,换了个监工,依旧是每天十个铜钱,依旧是累死人不偿命。
王虎还在矿上干着。他不敢不干,家里等着买米下锅。只是他变得更沉默了,每天挖煤、吃饭、睡觉,像个没有魂的躯壳。
这天收工早,他路过土地庙,又进去磕头。庙里不知被谁打扫过了,供桌上摆了一碗糙米。他跪在神像前,这次什么也没求。
求也没用。土地爷管不了人间的事,皇帝也管不了。这世道,就像这矿洞,越挖越深,越挖越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走出庙门,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矿山上,还有人在劳作,像一群蚂蚁,在啃食着大地的血肉。
他忽然想起王老秀才病倒前说的话:“这大明朝,就像一棵老树,外面看着枝繁叶茂,里面早就被蛀空了。一阵大风吹来,说倒就倒。”
风起了,吹起满地的黄土。王虎眯起眼,望向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紫禁城,有皇帝,有文武百官。他们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谈论着天下大事。而在这里,在山西的黄土坡上,人们正在一点点被榨干,像那口枯井,再也挤不出一滴水。
他转身往家走。媳妇应该已经煮好了粥,娃应该还在哭。明天,还得去矿上。
日子总要过下去。只是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夜幕降临,矿山的灯火次第亮起,像鬼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而千里之外的紫禁城,乾清宫的灯也亮着,万历皇帝正在看戏,戏台上唱着《长生殿》,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爱情,缠绵悱恻。
戏是戏,人生是人生。可有时候,人生比戏更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