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孺兄这是瞧不起我们?”左光斗拍案而起,“我左光斗难道是贪生怕死之辈?这联名,我签第一个!”
“我也签!”
“算我一个!”
众人纷纷表态。杨涟看着这些同僚,眼眶发热。他知道,这些人一旦签名,便是将身家性命都交了出去。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让他们涉险。
“诸位心意,杨涟心领。”他深深一揖,“但此事,必须我一人为之。若诸位真要助我,便请在我下狱之后,继续在朝中周旋,保住清流一脉不绝。”
争论到四更天,最终众人被杨涟说服。左光斗握着杨涟的手,声音哽咽:“文孺兄,此去凶多吉少。若有不测,你的家小,便是我左光斗的家小。”
“多谢遗直兄。”杨涟微笑,“天色将明,诸位请回吧。明日早朝,便见分晓。”
送走众人,杨涟回到书房,将奏疏重新誊写一遍。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工整,像在刻碑。写到最后“臣杨涟泣血谨奏”时,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像血。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此生最后一份奏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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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六的早朝,气氛格外诡异。
朱由校难得地坐在龙椅上,但神情恍惚,显然心思不在这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不少人的目光偷偷瞟向杨涟。大家都知道他今日要上疏,也知道这份奏疏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太监拖长声音。
杨涟出列,双手高举奏疏:“臣左副都御史杨涟,有本奏!”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朱由校懒洋洋地说:“讲。”
“臣劾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魏忠贤二十四大罪!”杨涟声音洪亮,回荡在整个奉天殿,“其一,擅权乱政,代批奏章,僭越祖宗法度!其二,陷害忠良,逐杀大臣,致使朝堂空虚!其三……”
他一条一条地读着,每一条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寂静的大殿上。有些官员听得冷汗直流,有些则暗自叫好。魏忠贤站在御座旁,面白如纸,但嘴角却挂着一丝冷笑。
读到第十七条时,朱由校忽然打断:“够了。”
杨涟停住,抬头看向皇帝。
“杨涟。”朱由校的声音很冷,“你说魏忠贤这么多罪状,可有证据?”
“件件有据,桩桩可查!”
“那你说他秽乱宫闱,与客氏对食,可有亲眼所见?”
杨涟语塞。这种事,如何能有亲眼所见?
朱由校站起身,指着杨涟:“你身为朝廷重臣,不思辅佐朕治理天下,整日捕风捉影,诬陷忠良。魏忠贤伺候朕多年,勤勤恳恳,你却如此诋毁。朕看你是居心叵测!”
“陛下!”杨涟跪地,“臣所言句句属实!魏忠贤祸国殃民,陛下若再姑息,恐酿大祸啊!”
“放肆!”朱由校大怒,“来人,将杨涟押下去,交镇抚司审问!”
几个锦衣卫冲进大殿,架起杨涟。杨涟挣扎着大喊:“陛下!忠言逆耳啊陛下!大明江山,不能毁在阉竖之手!”
他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外。奉天殿里死一般寂静。左光斗、魏大中等人想要出列求情,却被同僚死死拉住。这个时候说话,无异于自寻死路。
魏忠贤这时才缓缓跪下:“奴才蒙冤,求万岁爷做主。”
朱由校摆摆手:“朕知道你的忠心。起来吧。”他扫视群臣,“还有谁要弹劾魏忠贤的?一并站出来。”
无人应答。
“退朝。”朱由校拂袖而去。
百官默默退出奉天殿。天空阴沉沉的,要下雪了。左光斗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殿,忽然觉得那朱红的宫墙,像被血染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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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抚司的诏狱里,终年不见阳光。
杨涟被关在最深的牢房,铁链锁住手脚。狱卒得了魏忠贤的指示,每日只给一碗馊粥,半碗冷水。刑讯接连不断,要他承认“结党营私、诬陷忠良”的罪名。
但他始终不认。
十一月初,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杨涟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这夜,狱卒送来纸笔,说只要他写一份悔过书,承认弹劾魏忠贤是受东林党指使,便可从轻发落。
杨涟用颤抖的手接过笔,在纸上写下:“涟即身无完骨,尸供蛆蚁,原所甘心。但愿国家强固,圣德刚明,海内长享太平之福。此涟痴愚念头,至死不改。”
写完,他将笔一扔,仰天大笑。笑声在阴森的牢房里回荡,凄厉如鬼哭。
狱卒面面相觑,不敢再逼。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魏忠贤亲自来到诏狱。他披着貂裘,手里抱着暖炉,站在牢房外,隔着栅栏看着蜷缩在稻草堆里的杨涟。
“杨大人,何苦呢?”魏忠贤的声音很轻,“认个错,服个软,咱家保你全须全尾地出去。你还是左副都御史,还能做你的清流领袖。”
杨涟缓缓抬起头,脸上伤痕累累,但眼睛依然明亮:“杨涟可以死,不可以错。”
魏忠贤点点头:“好,有骨气。”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忘了告诉你,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他们都下狱了。你的那帮东林同党,一个都跑不了。”
杨涟浑身一震。
“还有,”魏忠贤像是想起什么,“你老家湖北应山,听说今年收成不好。咱家已经派人去‘关照’了,杨大人的家眷,会得到妥善安置的。”
“魏忠贤!”杨涟挣扎着扑到栅栏前,铁链哗哗作响,“祸不及妻儿!你有什么冲我来!”
魏忠贤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狰狞:“杨大人说错了。咱家这是体恤忠良之后,怎么是祸呢?”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放心,等你死了,咱家会好好照顾你的家人。让他们知道,跟咱家作对,是什么下场。”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杨涟瘫坐在地,望着牢房顶上那个小小的气窗。今夜有月,月光从气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中进士时,父亲握着他的手说:“为官一任,当上不负君,下不负民。”
他做到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他拼死捍卫的朝廷,这个他效忠的皇帝,如今要他的命。
但他不后悔。
气窗外传来隐约的爆竹声,百姓在过小年。杨涟闭上眼睛,轻轻哼起家乡的童谣。那是母亲在他幼时哄他入睡时常唱的。
歌声很轻,在死寂的牢房里飘荡,像一缕游魂。
而紫禁城里,朱由校正在木工房做一个新的模型。那是他设计的喷泉,水流可以循环往复,永不枯竭。魏忠贤在一旁伺候着,不时递上工具。
“万岁爷,杨涟在狱中写了悔过书。”魏忠贤说。
“哦?他认错了?”
“认了。说自己受东林党蛊惑,诬告忠良,罪该万死。”
朱由校点点头:“那就按律办吧。不过念在他当年迎驾有功,留个全尸。”
“万岁爷仁德。”魏忠贤躬身,眼中闪过寒光。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紫禁城的琉璃瓦,覆盖了京城的街巷,也覆盖了山西的矿山、陕西的荒田、山东的战场。这大明江山,在一片洁白之下,是千疮百孔的溃烂。
但木工房里的炉火很旺,很温暖。朱由校专注地打磨着一个木齿轮,全然不知,也不在乎,这天下正在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