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年的台湾,春天来得格外早。正月刚过,安平城外的木棉花就开了,火红的花朵映着碧蓝的海天,像是这片土地上不肯熄灭的热情。陈永华站在新落成的“明伦堂”前,看着工匠们将最后一块匾额挂上门楣。匾上是郑经亲笔题写的三个大字:明伦堂。字是颜体,浑厚刚劲,墨色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陈大人,藏书阁的书架都打好了。”一个年轻的文吏过来禀报,“按您的吩咐,分经、史、子、集四部,每部又按朝代细分。只是……书还不够多。”
陈永华点点头,走进明伦堂。这座建筑完全按照福州府学的样式建造,三进院落,前堂后舍,中有明伦堂,后有尊经阁。虽然规模不及大陆的府学宏大,但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严格按照《大明会典》中的规制。就连院子里种的树,也是松、柏、桂、榕这些在大陆学堂常见的树种。
“书会多起来的。”陈永华对文吏说,“我已经派人去日本长崎采购,那边有福建商人开的书肆,能买到大陆的刻本。另外,让各县学把多余的藏书抄录副本送来。”他走到尊经阁前,推开厚重的木门。阁内还空荡荡的,只有一排排新做的书架,散发着樟木的清香。
这香味让陈永华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泉州府学读书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少年,每天清晨在尊经阁前背诵《论语》。阁里藏书万卷,翰墨飘香。先生常说:“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如今,天地换了主人,生民改了衣冠,往圣绝学在大陆正被一点点改造,万世太平更是遥不可及。但他至少还能在这里,在台湾这座孤岛上,建一座明伦堂,立一块“明伦堂”的匾额,守住最后一点读书人的体面。
“复甫先生。”郑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永华转身行礼:“王爷。”
郑经今天穿了一身青色的儒服,头戴方巾,看起来不像个王爷,倒像个书生。他走进尊经阁,环视四周,点点头:“很好,和我想象的一样。”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进来,“只是不知道,能在这里读多久的书。”
陈永华知道郑经在担心什么。去年施琅攻破金门、厦门后,清廷对台湾的封锁更加严密。虽然郑氏水师还能突破封锁,与日本、南洋贸易,但大陆的书籍、纸张、笔墨,已经越来越难运进来了。没有这些,学堂就难以为继。
“王爷,”陈永华缓缓道,“臣昨夜读《孟子》,读到一句话:‘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我们在台湾办学兴教,不是为了眼前,是为了后世。即使有一天……即使有一天台湾不保,但只要这些学子还活着,只要他们还记得在这里读过的书,华夏文脉就不会断。”
郑经沉默良久,忽然问:“复甫先生,你说,百年之后,还会有人记得大明吗?”
陈永华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书架前,抚摸着光滑的木料:“王爷,臣小时候,祖父给臣讲过一个故事。说是南宋末年,崖山之战后,陆秀夫背着少帝投海殉国。当时有个书生,从尸体堆里爬出来,逃到海南岛。他在岛上开了一家私塾,教黎族、苗族的孩子读汉文,写汉字。他死后,他的学生又继续教。一百年后,海南岛上已经有很多人会背《诗经》《楚辞》了。”
他转过身,看着郑经:“那个书生姓什么,叫什么,没人记得了。但他做的事情,一百年后还在延续。王朝会亡,帝王将相会死,但文化,只要还有人传,就不会断。”
郑经的眼神亮了起来:“复甫先生的意思是……”
“我们在台湾做的,和那个书生在海南做的,是一样的。”陈永华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不求复国——那太难了。我们只求存续,存续华夏的文明,存续汉家的文化。只要台湾岛上还有人在读《四书五经》,在写汉字,在过汉人的节日,在守汉人的礼仪,那么,大明就没有真正灭亡。”
海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郑经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波涛汹涌的大海。远处有渔船在风浪中起伏,像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命运,飘摇不定,却又坚韧不拔。
“好。”郑经终于说,“从下个月开始,各县都要建县学。教材就用我们新编的《台湾蒙书》,内容以《四书五经》为主,加上台湾的地理、物产、历史。教师要严格选拔,不仅要学问好,更要品行端。”
“王爷圣明。”陈永华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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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凤山县的林家村,林水生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
去年他娶了媳妇,是同村阿土的表妹,叫秀娘。秀娘勤劳能干,过门后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今年开春,秀娘有了身孕,林水生每天从田里回来,都要摸着媳妇的肚子说:“将来不管是儿子还是闺女,都要读书识字。”
“读书识字有啥用?”秀娘一边缝补衣服一边说,“咱们庄稼人,会种田就行了。”
“那可不一样。”林水生认真地说,“我爹临死前交代,林家世代读书,不能断了文脉。在大陆没办法,在这里,一定要让孩子读书。”
秀娘抬起头,看着丈夫。她虽然不识字,但知道丈夫心里有个结,那个结和头发有关,和衣服有关,和那些她听不懂的“文脉”“气节”有关。她不懂,但她愿意支持。
“那等孩子生了,就送去村里的私塾。”秀娘说,“我听说,黄老先生教得好。”
黄老先生叫黄敬尧,是前朝的秀才,永历年间逃到台湾。如今年过七十,在村里开了间私塾,收十几个学生,教他们读《三字经》《千字文》。束脩不拘多少,几升米、几条鱼、几尺布都行,实在没有的,帮老先生挑水劈柴也可以。
这天傍晚,林水生提着一条刚钓的鱼,来到黄老先生的私塾。私塾设在黄家的堂屋,十几个孩子正摇头晃脑地背书:“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黄老先生坐在上首,眯着眼睛听着。他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固定。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直裰,虽然破旧,但干干净净。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林水生,点点头:“水生来了。”
“先生,今天钓了条鱼,给您送来。”林水生把鱼挂在门边。
黄老先生示意他坐下:“你媳妇快生了吧?”
“还有两个月。”林水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先生,等孩子生了,想送来跟您读书。”
“好啊。”黄老先生笑了,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多一个学生,多一份传承。”
孩子们背完书,黄老先生开始讲解。他先讲“人之初,性本善”,用的是朱熹的注解;又讲“苟不教,性乃迁”,举了村里几个孩子的例子。讲得深入浅出,孩子们都听得入神。
林水生坐在角落,也听得入神。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教他认字的。父亲常说:“识字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明白做人的道理,明白天地的道理。”
如今父亲不在了,但道理还在,教道理的人还在。
课后,孩子们散去。黄老先生留下林水生喝茶。茶是山上采的野茶,味道有些涩,但回甘。
“水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村里办学吗?”黄老先生忽然问。
林水生想了想:“为了教孩子们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