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明眼睛一亮:“你真想读?”
“想。”
“好,我那里还有黄宗羲先生的《明夷待访录》,顾炎武先生的《日知录》,王夫之先生的《读通鉴论》。你若想看,我都借你。”
从那天起,王守义开始读这些禁书。起初他读得心惊胆战,总觉得随时会有衙役破门而入。但渐渐地,他被书中的思想吸引了。那些话像钥匙,打开了他从未开启过的门。
原来天子不是天生就该做天子的。
原来百姓不是天生就该受苦的。
原来这世道,是可以变的。
一天夜里,王守义读到黄宗羲写的“学校”篇,其中说学校不应只为科举设,而应为“公其是非于学校”。他激动得睡不着觉,披衣起身,在院子里踱步。
月光如水,洒在青砖地上。王守义想起县学里的先生,那位老秀才一辈子考不中举人,只能在县学里教蒙童,领着微薄的束脩。可就是这样一位先生,私下里藏了那么多禁书,偷偷借给学生。
这就是“公其是非”吗?在朝廷的禁令下,在县学的围墙里,用最隐蔽的方式,传递着最危险的思想。
王守义忽然理解了李自明说的“种子”。这些书,这些思想,就是种子。而他们这些读书人,就是播种的人。也许他们这一代看不到种子发芽,但种子只要埋下了,就总有破土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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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雨季节,顾炎武已经踏上了前往关中的路途。他雇了一辆牛车,车上除了简单的行李,就是几箱子书。车夫老赵是个憨厚的关中汉子,听说顾炎武是读书人,要去关中考察古迹,很是敬佩。
“顾先生,你们读书人真辛苦。”老赵赶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么大年纪了,还到处跑。”
顾炎武坐在车篷里,翻看着沿途的笔记:“不辛苦。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是读书人的本分。”
“本分?”老赵不懂,“读书人的本分不是考科举做官吗?”
顾炎武笑了:“那是朝廷给读书人定的本分。真正的读书人,本分是求真理,明是非,为万民立言。”
老赵摇摇头,觉得这个老先生说话太高深。他只知道,读书能认字,能算账,能不受人骗。至于什么“真理”“是非”,那是老爷们操心的事。
车过黄河时,顾炎武让老赵停车。他站在黄河边,望着浑浊的河水滚滚东去。这条河见过多少王朝兴衰,见过多少英雄豪杰,如今依然流淌,不问世事。
“老赵,你说这黄河,流了多少年了?”顾炎武忽然问。
老赵挠挠头:“那可说不清。我爷爷的爷爷那时,黄河就在这儿流。”
“是啊,它流得比任何王朝都久。”顾炎武喃喃道,“江山易主,朝代更迭,可这山河还在,这百姓还在。所以我们要守的,不是一家一姓的江山,是这山河,是这百姓。”
老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知道,这个老先生和别的读书人不一样。别的读书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他们这些粗人像看牲口。可顾先生会和他聊天,会问他收成如何,税重不重,日子苦不苦。
“顾先生,”老赵犹豫着开口,“您说的那些道理,咱们老百姓能听懂吗?”
“慢慢来。”顾炎武望着远方,“先从识字开始。识字了,就能读书;读书了,就能明理。一个人明理不够,要十个人,百个人,千千万万个人都明理。到那时,这天下,就不一样了。”
牛车继续前行,在黄土高原上留下深深的车辙。顾炎武坐在车里,继续写他的《日知录》。车外是康熙八年的山河,车内是一个遗民的坚守。这坚守很孤独,很微弱,像暗夜里的萤火。
但萤火多了,也能照亮一片天。
思想启蒙,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顾炎武知道,他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但他相信,他写下的文字,他传播的思想,就像他沿途撒下的种子,总有一些会落在肥沃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顾炎武放下笔,掀开车帘。雨中的黄土高原一片苍茫,天地之间,只有这辆牛车在孤独前行。
但他并不觉得孤独。因为他知道,在江南,在湖广,在关中,在无数个他走过或没走过的地方,有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在读书,在思考,在写作,在讲学。他们散布在广袤的土地上,像星星散布在夜空里,彼此看不见,却彼此照亮。
这就是思想的力量。它可以被禁止,被焚毁,被遗忘,但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思考,在传承,它就永远不会真正熄灭。
牛车转过一个山坳,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顾炎武让老赵停车,他下了车,向村庄走去。
那里有他要考察的古碑,也有他要传播的思想。
路还很长,但总要有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