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止住哭声,怯生生接过糖。妇人泪流满面,用汉语连声道谢。徐达起身,对随行的书记官道:“记下:今日起,大都设粥厂十处,凡饥民皆可领食。”
这个小插曲如风般传遍全军,也传遍全城。当徐达重新上马时,街道两侧的窗户纷纷打开,更多的人涌上街头。不知谁先喊了一句:“徐大将军仁德!”
渐渐地,呼喊声连成一片。
午时,队伍抵达皇城午门。那五凤楼依然巍峨,只是城楼上已换上了明军的日月旗。徐达在门前驻足良久,忽然问:“宫中查点如何?”
李文忠上前禀报:“舅父,宫中财物封存完好,典籍、仪仗、宝器皆在。只有清宁殿、延春阁几处有焚烧痕迹,损失不大。太监宫女逃散大半,还剩三百余人,已集中看管。”
徐达点头:“陛下有旨,元宫室保存完整者,不得擅入。先祭太庙。”
众人皆是一怔。元太庙在齐化门内,供奉着自成吉思汗以来的历代元帝。按常理,这前朝宗庙本该捣毁……
但徐达已拨转马头。一个时辰后,他在太庙前焚香三柱,并不跪拜,只肃立道:“元主失德,天命已归大明。然列代先帝神主在此,不可轻辱。今日徐达以征虏大将军之名告祭:庙宇封存,以待圣裁。”
这番话由通事用蒙汉双语宣告,在场元朝旧臣无不动容。一个穿旧朝服的汉官老泪纵横,喃喃道:“仁者之师……真仁者之师也……”
祭罢太庙,徐达终于踏入皇城。走过重重宫门,御道两旁的宫殿朱门深锁,唯有秋风穿堂而过,卷起阶前落叶。在气势恢宏的大明殿前,他停下脚步。
“大将军,可要升座?”有将领兴奋地问。
徐达摇头:“此非人臣可坐之处。”他转向诸将,声音忽然提高,“传我军令:全军不得擅入后宫,不得毁损器物,不得私藏宫中之物。违令者,斩!”
“遵命!”众将肃然应诺。
当夜,徐达宿在枢密院旧衙。烛光下,他提笔写奏章:
“臣徐达谨奏:洪武元年八月初九,王师入大都,市不易肆,民不知兵。元宫室完好,太庙封存,典籍宝器俱在。幽燕之地,百五十年后重归华夏。然元主北走,扩廓尚在,天下未定。臣请改大都为北平府,设兵戍守,以为北疆藩屏……”
写至此处,他搁笔推窗。秋月正明,将皇城的琉璃瓦顶照得一片清辉。远处隐约传来守夜士兵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这座古老都城的新生之夜。
冯胜不知何时来到身后,轻声道:“大将军在看什么?”
“看这座城,”徐达缓缓道,“也看城外的山河。今日我们走进了大都,可北伐……才刚刚走完第一步。”
月光下,两个身影久久伫立。在他们身后,大明的旗帜在皇城楼上静静飘扬,而在更远的北方,草原的烽火,已经隐约可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