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惶然而去。冯胜急道:“大将军,万一他是真降……”
“他是真降。”徐达打断他,“但他降的是豁鼻马,不是扩廓。扩廓还在,豁鼻马就不敢轻举妄动。我让他献北门,就是逼他与扩廓决裂。若他做到,便可用;若做不到,便是诈降。”
三月初四,午时。车道岘北门忽然燃起大火。
徐达登高而望,见火起处,正是北门方向。他不再犹豫,猛然挥旗:“进攻!”
十万明军倾营而出,分三路直扑车道岘。中路冯胜,左路李文忠,右路傅友德。徐达自率中军在后,号角震天,旌旗蔽日。
扩廓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闻变惊起。豁鼻马已率本部抢占北门,迎明军入城。内外夹击之下,元军阵脚大乱。
“丞相快走!”亲卫拼死护着扩廓上马,从东门突围而出。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车道岘——那座他经营了三个月的营寨,此刻已陷入火海。
这一仗,明军斩首六万,俘获无数。扩廓苦心经营的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千余亲卫跟着他突出重围,往北遁去。
战后清点,豁鼻马跪在徐达面前,献上扩廓的印信、金符。徐达亲手扶起他,温言道:“将军识时务,当为功臣。他日论功行赏,必不相负。”
豁鼻马感激涕零。他不知,徐达心中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扩廓虽败,仍未授首。只要他还活着,北元就还有希望,草原就还会再起烽烟。
三月十五,徐达在定西城中大宴诸将。
酒过三巡,冯胜举杯道:“大将军神机妙算,扩廓一败涂地。末将敬大将军一杯!”
徐达举杯,却未饮。他望着杯中的酒,忽然问:“诸位可知,扩廓此败,败在何处?”
众将纷纷道:“败在大将军固守不出,耗其粮草。”“败在豁鼻马临阵倒戈。”“败在我军三路夹击,势不可挡。”
徐达摇头:“都只说到了一面。”他放下酒杯,“扩廓败,败在他想速战,而我不给他速战;败在他善用奇,而我偏用正。兵者,诡道也。但诡道之上,还有一道,叫做‘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苍茫的夜空:“今日之势,大明强而北元弱。我只需稳扎稳打,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扩廓越是急于求胜,越是容易露出破绽。这个道理,我懂,常遇春不懂。所以常遇春死了,我还活着。”
帐中一片寂静。众将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李文忠忽然起身,跪伏于地:“末将受教。”
徐达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文忠,你比你舅父强。记住今日这一战——打仗,有时候不是看谁冲得更猛,而是看谁等得更久。”
当夜,徐达独坐行辕,提笔给朱元璋写奏章。写到扩廓逃脱一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写上:“扩廓率千余骑北遁,臣追之不及。然其主力尽丧,已不足为患。请陛下宽心。”
他搁笔,望着跳动的烛火,想起常遇春临终前的话:“还有仗没打完。扩廓那厮,还没抓到。”
如今扩廓又逃了,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每次都能从指缝间溜走。
“伯仁,”他喃喃道,“你在地下等着。总有一日,我会把他送下去陪你。”
窗外,西北的风仍在呼啸。定西城头,明军的旗帜猎猎作响。而在更北的荒原上,扩廓正率着残部,一步一步向和林走去。他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那么孤独,却又那么倔强。
这一战,他输了。但只要他还活着,战争就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