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沉,全城之中忙忙碌碌满是往来的县兵、差役和壮丁。
街巷之间,穿着蓑衣的县兵不断往来一家又一户,疲态尽显。
杨德坐镇县衙外空地,随时准备应对一切突发事项。
筛查伥鬼和灭杀伥鬼的行动持续了接近一天,午后县令林畴还特地派人过来催促加快进度。
消息纷至沓来,仓曹失火、三弟杨功下落不明,二弟应当化作了伥鬼不知去向、府内二弟的庭院里所有人都化成了伥鬼被灭杀,二弟立起来的那座淫祀神像无法摧毁,能够将人变成人皮伥鬼。
杨德的脸上满是疲惫,似是突然衰老了好几岁一般。
天色暗得很快,日头明明还挂在西山旁,县城里却似是被蒙上了一层黑纱,暗得有些奇怪。
杨德扶着额头,努力抬起,直起身子,有些疲累地对着旁边的亲信问道:
“天这么快就要黑了吗,现在几时了?”
亲信乃是杨德的部曲私兵,也在县府任职,连忙开口应答道:
“爷,马上酉时,您要不要吃些餐食,县衙里边粮草失火,县令下令紧缩餐食配比,您要吃的话,我安排人回府上让厨子做些好吃的送来。”
杨德眼神中显露出许多疲惫。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挂在天边西山上的太阳,心中感觉不对。
下午虽说忙了些,可是距离午后感觉也才过了一两个时辰,怎地这么快就到戌时要天黑了,于是开口问道:
“没什么胃口,等等再说。这时候不对吧,这午后忙是忙了些,但是也不至于这么快吧,现在已经戌时了?”
亲信听到杨德的反问,连忙回应道:
“爷,是马上酉时,不是戌时,申时还未过呢。”
“还未到酉时?”
杨德顿时提起精神,伸手拿起面前桌子上的信件查看,然而天光晦暗,竟是黑得有些看不清楚。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天边的日头,隐约感觉,这日头还没有上个月的满月亮堂,整个西山县仿佛都笼罩在一层灰色的雾气之中。
这雾气黑得均匀,看不出来形质。
杨德想到了早上天没有按时亮的问题,心生疑惑。
这还未到酉时,这个季节,戌时天才变黑,然而看着西边的日头,貌似随时都会晦暗下去,这个时间,比昨日要早一个时辰天黑。
如此反常,应当是厉鬼力量的原因。
如此一来,灭杀伥鬼势在必行,甚至还得加快进度。
不过这天黑得这么异常,也必须得重视,必须得跟林县令通报。
他强提起心力,看着旁边的亲信,正准备开口,却突然愣了一番,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爷,怎么,有什么吩咐?”
杨德皱了皱眉头,伸手扶额,一时竟也没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于是连忙问道:
“排查进行得如何了?”
亲信听到这里连忙回应道:
“城东城西城南城北都进展得很顺利,灭杀一户伥鬼的时间比预计的短,只不过由于要加上搜刮粮食的任务,最终反而时长持平了。午时林县令来信让加快速度排查灭杀,于是将巡逻队和守卫的兵卒调了一半过去,进度明显快了许多,按这个趋势,明日晚上应当便能将所有民户都排查和灭杀完毕。”
杨德听完亲信的回应面色凝重地思索片刻,徐徐道:
“也就是说,清理了一半了?”
亲信连忙开口道:
“是这个意思,民户和军户加起来清了一半,但是那几家大户,现在局势比较敏感,都避开了。”
杨德点了点头,这是在他和林畴的计划之内的,当下人手不足,不能跟大户发生冲突,先将民户和军户清理干净,收拢人手,到时候再跟大户协商,要么配合,要么强硬围杀。
午后杨德回了一趟家中,与父亲杨诤和那个陈旧见了一面,他听到对方关于边军屠城的推断,也很快便理解了其中的趋势。
他西山杨氏也并不是什么乡野村夫,这些当然是明白的,只不过,最初他们只以为这是一场连环的凶杀案,也根本不知道什么鬼疫、厉鬼等等。
况且当下正是秋防在即,增驻边军也是合情合理之举措,故而他最初并未往这方面联想。
况且之后他也一直在奔波巡防,忙得焦头烂额,面对诸多的变故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思考这么多。
也是在陈旧和父亲杨诤的提醒下,他这才意识到这个可能性。
不过一旦意识到这个可能,他便不得不立马做更多考虑了。
以城内目前的兵力,想要硬扛边军,那他杨府的三百精锐部曲就是绝对的核心,剩下的县令的亲兵部曲,还有这五百县兵里边的老兵,是能够跟对方谈判对抗的关键。
于是乎当下便得以雷霆之势清理伥鬼,又不能与其他大户起直接的武力冲突,避免造成无畏的伤亡。
不过他忽然想到午后县令的传信,传信中关于排查伥鬼灭杀伥鬼的措辞则是不计代价。
其中或许还有问题。
念及于此,杨德起身,往县衙内走去。
“我去见一见林县令,你先在这里替我处理这些事项。”
“是!”
……
西山县衙,三堂。
日暮西沉,厅堂里黑得明显,下人小厮已经点起了诸多蜡烛,这才映照出在座的两人身影。
县令林畴正靠坐在椅子上,有些疲累地听着主簿林涛的禀告。
林涛是刚急匆匆地赶回来的,此刻呼吸还有些急促。
“县令,我先前带着人跑遍了城里的五家粮铺,有三家只是象征性地借了少部分粮,另外两家则是借出了铺子里大部分的粮,这些粮我粗算了一下,应该足够县府所有的县兵和差役吃两天。”
林畴听着这消息,面上的凝重渐缓,开口问道:
“那三家,是城里大户的三家粮铺吧?”
主簿林涛也点了点头有些无奈地说道:
“是,现在城里边人心惶惶,那些大户不愿意把粮借出来,又担心得罪县府,于是就给了一丁点糊弄。”
林畴听着主簿林涛的话,也有些沉默,现在县里的主要人力和兵力都在处理民户和军户家里的伥鬼祸端了,确实没有余力去处理这些大户。
“没有办法,现在城里局势紧张,人手不足、物资粮草也不足,暂时抽不出来余力来处理这些大户,先放着他们,现在全力将外边的伥鬼筛查出来灭杀掉,再抽出人力对付这些大户,特殊时期,行特殊手段,实在不行,直接武力镇压。”
林畴的话语锐气十足,原本儒雅的面容上也多了几分杀气。
主簿林涛看着县令林畴突然的严肃,也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县兵那边如何了?排查围杀伥鬼和搜刮粮食的进展如何?”
林涛连忙起身回应道:
“我还没来得及去详细询问,我现在就去问~”
却被林畴挥手喊住。
“也先不急,先喝口茶歇息一番再去也行,天马上要黑了,那边进展顺利亦或者进展不顺利,也不急于这一口茶。”
林涛连忙应下,坐下给自己倒了茶水,又给林畴补了茶水。
却在这时,三堂外听到下属的问候。
“杨县尉到~”
林畴看了看旁边的林涛,没想到县尉杨德恰巧此时进来,于是连忙喊道:
“快快有请~”
声音刚落下,杨德便进了三堂。
“林县令~林主簿~”
“含章~坐~”
“杨县尉~”
三人互相见礼,杨德也顺势就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