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开始回放一下。”
B组导演立刻操作。
姜闻等人也停下掌声,再次将目光聚焦在监视器上。
韩锋看得很认真,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很快,画面播放完毕,咖啡馆内重新陷入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韩锋,等待着他的评价。
韩锋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旁边的对讲机,声音透过音响传遍片场:
“这条整体情绪是对的,那种同步的默契、被撞破的震惊、以及随后的巨大尴尬,都出来了。
特别是最后坐下后,那种强装镇定下的空洞和无处安放的注意力,一菲和我都抓得很好,当然了肯定是我抓的更好。”
众人晒然失效,这么不见外自己夸自己的确实少见。
随后,韩锋话锋随即一转:“不过,有几个地方我觉得可以再打磨一下。”
“首先,灯光给的太冷了,这确实是分手后的画面,但两人已经找到了新的伴侣,色调有点过于冷了。”
“还有,我和一菲起身的那个‘动机’镜头,给得有点平了。两人起身,是因为被那对小情侣,所引发的回忆刺痛到了。
现在的镜头给得太‘客观’了,冲击力不够,等会再拍的时候,我要一个更贴近,更带主观情绪的微微晃动。
特别是两人对视时那一瞬,要模拟出被记忆突然袭击的眩晕感。
“另外,二号机位,等会我和一菲对视时,我要一个从我侧后方拍过去的过肩镜头,焦点在一菲的眼睛上,同时要拍到我半个模糊的侧影在前景。
“灯光,窗边的逆光再柔化百分之十左右,要的是女主在光里有一种微微不真实的朦胧感,像回忆里的剪影……”
姜闻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他是行家,太清楚这种对细节的苛刻追求,和对镜头语言的敏感,是一个导演多么宝贵的特质。
更难得的是,韩锋逻辑清晰,目标明确,完全知道自己要什么。
就像是在脑海中已经拍出来这部电影似的,这真的是天赋怪!
“还有一菲,你刚刚的眼神太空洞了,你最后可以微微撇向我那边一下,要那种看似不在意,实则还是在意的感觉。”
“都明白了吗?”韩锋最后问道。
“明白了,导演/韩导。”刘一菲和摄影,灯光等负责人纷纷表示收到。
闻言,韩锋却没有立刻开始,而是看向姜闻几人。
“姜导,您觉得怎么样?还有没有哪儿您看着觉得……不太得劲儿,或者能更好的地方?”
韩锋这话不是客套,是真的在征询意见。
毕竟眼前这位,是华语影坛公认的鬼才,对表演和镜头有着严苛到变态的要求。
姜闻正摸出根烟准备点燃,听到这话,他没直接回答,而是胳膊肘一拐,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张惠军。
“老张,听见没?状元郎虚心请教呢。”
“你不是心心念念想把咱们韩导这尊文曲星,请回你们北电那座小破庙吗?
现在有机会了,你这当校长的,不得趁这机会,先给人露两手真东西?
也让人家看看,你们北电还是有点水平的啊。”
闻言,张惠军先是一愣,随即心里暗骂了一声姜闻。
就北电和姜闻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不知道姜闻是真让他露两手,还是说,等着看他笑话呢。
不过姜闻已经点名了,在韩锋面前,他肯定要说点什么的。
“韩锋啊,既然姜导点名了,那我就倚老卖老,说两句我个人的浅见,咱们共同探讨。”
他虽然有可能成为韩锋的校长,但还是提前定了调子,是探讨,不是指导。
“首先,这条戏整体非常出色!老韩和老姜刚才的评价,想必你也听到了。”
“不过,既然你问到了‘能否更好’,那我就从一个观众,也是一个教了几十年书的老电影人的角度,提一点可能不算问题的小想法。”
除了你刚才提到的那些表演和镜头上的细节,这场戏在‘文学性’和‘象征意义’的承载上,或许还可以有深层次的挖掘。”
闻言,韩锋挑眉看向张惠军。
作为北影校长,张惠军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
人家和老谋子是同学,虽然一个是摄影系,一个是导演系,但关系不错,以前也导过电影,理论知识肯定是足够的。
而且一开口就是从“文学性”这种“道”的方面切入,让韩锋不由郑重了几分。
“‘共享耳机’这个核心意象,你已经用得非常好了,直接隐喻了关系的错位与不可分享。
但除了‘左右声道不同’,是否还可以暗示一种‘主动’与‘被动’的失衡?
那个递出耳机的动作,那个接受耳机的姿态,在你们的故事里,是否曾经也以某种形式存在过?
是谁更习惯于‘给予’?谁更习惯于‘接受’?这种模式,是否也是导致‘花束’凋零的隐秘裂痕之一?”
“如果从这个角度思考,”张惠军的声音平和,却带着启发性的力量。
“那么男女主被‘刺痛’的,就不仅仅是‘分享’这个行为本身,或许还触动了他们对过往关系中,某种权力动态或付出模式的痛苦反思。
这种反思未必需要演出来,但可以作为演员构建角色内心更深处伤口的依据,让那份‘尴尬’和‘无力’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张惠军这几句话一说出来,连韩锋都陷入了思考。
“另外……”张惠军继续道,目光扫过刘一菲和赵莉颖的方向。
“现任伴侣在这场戏里的功能,除了制造对比和不解,他们本身,是否也是男女主各自选择的,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安全模式’?
莉颖的明媚简单,男角色的斯文稳定,是否恰恰是他们从那段‘复杂’,‘高耗’的关系中逃离后,所寻求的避风港?”
朱一隆:我踏马就不配有名字吗?我也是北电毕业啊!
张惠军你没有心啊!
张惠军显然是真不认识朱一隆,还在继续说着:
“但这避风港真的是合适的吗?意识到这一点,或许能让现任伴侣的‘浑然不觉’,除了制造戏剧反差,也多一层命运的讽刺意味。
他们分开后,可以和其他人将就,却偏偏不愿意和对方将就。”
说完,张惠军笑着看向韩锋:“当然,这仅仅是我基于片名和这场戏的一些发散思考。
电影是导演的艺术,最终如何呈现,必定是你这个‘园丁’说了算。
我很期待看到,你最终会修剪出一束怎样的‘花’。”
听听!
什么是说话的艺术!
要不人家是领导呢。
再听听姜闻,满嘴就是踏马的,草踏马的。
先不说韩锋认不认同他的话,就光最后一句,听起来就是十分享受。
而且有一说一,张惠军确实是有水平的。
从电影片名的核心隐喻出发,就通过这一场戏,就有了自己的深度思考,提出了一个系统性的,更高维度的创作建议。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技术范畴了,而是上升到了电影美学追求和人文深度层面。
当然了,有些地方,韩锋是不认同的。
不过认不认同重要吗?
重要的是,人家给面子,那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要给足张惠军面子。
毕竟是自己以后的校长,打好关系,还是很有必要的。
他短暂沉默了一会。
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郑重,渐渐变为深思,随后,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在他眼中点燃。
“张校长……”
韩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您这不是‘小想法’,这是给我上了至关重要的一课!不,是点亮了一盏灯啊!”
张惠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显然对韩锋的反馈十分受用。
韩锋又不要钱的送上了几句马屁。
看着张惠军快被他哄成胚胎了,这才拿起对讲机,和剧组的其他人说道。
“各就各位,我们再来一条。各部门都准备好啊,记住我还有张校长刚才说的调整。”
“第三次拍摄,Actio!”
这一次的拍摄很是顺利,当场记板又一次敲响,咖啡馆这场戏,终于在韩锋点头喊出“这条完美,过了”之后,宣告圆满完成。
片场响起一阵克制的欢呼和掌声,姜闻、张惠军、韩三屏等人脸上也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过,最满意的却不是这几人,而是那几个跟过来的各公司老总。
他们来的目的就是想投资韩锋的电影的。
他们不懂这个那个的,但他们懂察言观色啊。
姜闻几人脸上的兴奋,惊喜等表情是做不得假的,这说明韩锋的能力足以拍一部好电影。
又有能力,又有噱头,自身还带流量。
这妥妥是赚钱的项目!
刚刚还相谈甚欢的几人,此时再看向彼此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狼多肉少,多一个人上桌,就少一口肉吃。
此时三人都恨不得对方赶紧从自己眼前消失。
姜闻几乎立刻察觉到了身后那三位“金主”的变化。
他嘴角勾起带着点玩味的笑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张惠军,朝那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
“瞅见没,老张?闻到腥味儿了,你那‘文曲星’,现在可是块唐僧肉,你们北电那块破招牌,能不能护住人家啊?”
张惠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是不是破招牌,当初你也考不上。”
“嘿,你踏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