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爆裂鼓手》片场，餐厅内景。
灯光被精心布置成廉价小餐馆，傍晚时分的昏黄与朦胧。
空气里是精心调配的，混合着油炸食物与陈旧木头的气味。
掉漆的卡座，印着模糊水渍的菜单，窗外是模拟的，行人稀落的昏暗街景。
一切都为在为接下来残酷的分手戏铺垫着冰冷的基调。
监视器后，韩锋坐在演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着膝盖。
他左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鼓槌，右手食指悬在小型监视器的回放键上方，眼神紧紧盯着监视器屏幕。
画面中，他饰演的男主，与小赵饰演的女主正在餐馆的座位上对峙。
等到画面中的小赵说完最后一句台词，韩锋这才抬起头，拿起对讲机。
“灯光组，给我的侧逆光可以再硬一点，要那种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半张脸在灯光外，凸显我当时的决绝。
然后，给莉颖姐的主光再稍微偏暖调一些，但在她最后说出最后台词时，再将暖色调转为冷色调，配合她情绪的转变。”
“摄影，推轨的速度没问题，继续保持。”
“音效，环境音收得太干净了。这里是餐厅，怎么可能这么静，嘈杂声，窗外的车流声，这些都要有，还有邻桌刀叉放下的声音，再脆一点，带点回响。”
说完，韩锋看向一旁注视着监视器的小赵。
“还有莉颖姐，你眼眶发红，强忍泪水这都是对的。
但显得太过柔弱了，女主她是有力量感的，只是此刻暂时被打击到了。
你要演出那种坚强，带着一点狠劲的感觉，嗯……实在不行你加句脏话吧。”
闻言，赵莉颖若有所思，半晌后点了点头。
见她似乎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感觉，韩锋这才从导演椅上站起身。
重新走到休息区，化妆师迅速上前，用喷雾微微打湿他额前几缕头发，营造出疲惫感。
并用深色粉底在他眼下加重了阴影，强调角色因疯狂练习，和内心挣扎而缺乏睡眠的状态。
短短几分钟，那个冷静下达指令的导演韩锋便逐渐隐去，“陈默”身上那种偏执到近乎疯狂的气质又重新附着上来。
姜闻始终就站在监视器附近，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地看着。
主要是他也没什么好发的，韩锋已经把他想到的一切都想到了。
甚至有的他只是感觉到不对劲，还没想出怎么该怎么解决的，韩锋已经给出建议了。
说实话，他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年轻演员了。
比如十七岁就在威尼斯封帝的夏宇，比如那些小小年纪出道的天才童星，乃至他自己年轻时候，何尝不是被称作“天赋异禀”？
但年轻的天才导演就太少见了。
导演这一行，太吃经验，太吃对人性的洞察、对叙事的掌握对电影工业各个环节的深入理解。
四十岁能在导演行列里成名，那都算是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了。
大多数名导，都是摸爬滚打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渐渐找到自己的语言，磨出自己的锋芒。
可眼前的韩锋，还不满二十岁。
就明白电影中缺少什么，应该怎么做才能让电影更出彩。
这需要极其敏锐的艺术直觉，对剧本和人物鞭辟入里的理解，以及一种十分夸张的，对最终成片效果的“预见性”。
他不止一次感觉到，韩锋脑子里仿佛有一部已经剪辑好的《爆裂鼓手》。
他清楚地知道每一个镜头应该是什么样子，每一种情绪应该以何种浓度和方式呈现，每一处光影应该如何为叙事和人物服务。
他在现场的调整，不是在摸索，而是将脑海中的那个“成片”一点点精准地投射到现实。
这真的是十分夸张的天赋。
妈的，没想到有一天，老子也会这么羡慕一个后生的天赋。
姜闻心里暗骂一句，嘴角却勾起一个近乎无奈的，却又带着兴奋的弧度。
他已经隐隐开始期待，等到《爆裂鼓手》问世的时候，会掀起怎样的波澜了。
这时，韩锋已经补完妆了，执行导演的声音通过大喇叭响起。
“各部门准备——”
“演员就位——”
“《爆裂鼓手》第二十一场第五镜，Actio！”
打板声落，片场瞬间陷入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微小声响。
镜头前，廉价餐馆的卡座。
韩锋和赵莉颖相对而坐。
韩锋放下刀叉，动作并不重，但那声“叮”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赵莉颖。
他的眼神里有不舍，有愧疚，但最终都化为了坚定。
“我想我们不应该在一起了。”
赵莉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嘴角的笑意僵在那里，化为了错愕和茫然。
韩锋的语速平稳，声音不高，但很决绝。
“我想了很久，以后也会像现在这样，我会一直追求我的目标，练鼓会占用我越来越多的时间，我没法再花多少时间陪你。
就算陪你，我脑子里也全是练鼓、爵士乐、乐谱这些事。
所以你迟早会怨恨我，会让我少练点鼓、多陪你，因为你会觉得自己不重要。
但我做不到，甚至会怨恨你居然要求我停止练鼓。
到最后……我们只会互相憎恨，场面会很难看，所以，我宁愿现在就干脆地分手。”
他停顿了一下，这一秒的停顿，在压抑的空气里被拉长，仿佛死刑宣判前的寂静。
然后，他迎上赵莉颖难掩悲伤的眼眸，眼底燃起了是一种近乎野蛮的，焚烧一切的野心和偏执。
“我想变得更加优秀。”
赵莉颖的声音带着无法理解的本能反驳，还有莫名被分手的委屈：“你现在不就已经很棒了吗？”
韩锋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想成为最伟大的那一批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我你就成不了？”
韩锋没有一丁点的犹豫，几乎是立刻回答，语气干脆，眼神笃定地盯着她：“对。”
“你就那么肯定我会拖你后腿，你确定这是既定事实嘛？”
“是的。”
短短两个字，像一把淬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赵莉颖的心脏。
赵莉颖的眼睛瞬间红了，鼻尖也泛起红晕，胸膛因为激动和受伤而起伏。
但她仍旧努力保持着平静，只是语速越来越快：“即使我几乎没怎么见过你，好不容易见到了你也爱答不理。
因为我是一个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是的女孩，你有理想，你会成功，而我只会被遗忘。
所以你不可能有空陪我，因为你有更伟大的追求？”
韩锋沉默了两秒，点点头，像是在回答赵莉颖的问题，但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赵莉颖彻底被刺痛，声音陡然拔高，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忍不住质问：“你踏马到底有什么毛病？”
韩锋目光躲闪，有些挣扎，但很快这股情绪被镇压。
“我很抱歉，但我不能冒险，我不想变成我爸那样，平庸一辈子，连追求伟大的勇气都没有。”
这句话，成了斩断最后一丝牵连的铡刀。
赵莉颖眼中的泪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失望，与一种冰冷的清明。
她盯着韩锋的眼睛看了两秒，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嘲般的意味：“你说得对，我们确实不该在一起。”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起身，一把抓起外套，转身就走。
步伐坚定地走向餐馆门口，推门，融入外面虚构的昏暗街景，没有回头。
镜头最后回到韩锋这边。
他依旧坐着，握着水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细微地颤抖。
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舍和难过，但很快这股情绪变化为了，那名为偏执的火焰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