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饱肚子后,三人便汇入街上的人流。他们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先寻了一家专营各类盒匣、包装物事的店铺。陈克特意挑选了几个样式最为奢华、内衬锦缎的硬木礼盒,又买了几匹上好的彩缎作为衬托。他将带来的玻璃花瓶和高脚杯小心翼翼地用软布包裹,放入盒中,再以彩缎填充,盖上盒盖后,光是这包装,就已显得价值不菲,极为考究。
准备妥当后,已是辰时。三人这才在张阿水的带领下,穿过熙攘的街市,朝着城门方向走去。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一公里左右,远远便看见一座带有辕门和旗杆的院落,黑瓦灰墙,门口站着两名持着长矛的巡丁——那里便是他们的目的地,海口巡检司。
陈克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带着两人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榕树下暂歇,同时按下了对讲机的通话键,低声呼唤:“洞幺呼叫狼穴,洞幺呼叫狼穴,我们已到目标附近,你们在什么位置?”
“狼穴收到,在你十点钟方向,土坡后面。”王磊的声音立刻传来。
陈克依言望去,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一个长满灌木的土坡。他示意肖泽楷和张阿水稍等,自己装作整理衣冠,信步走了过去。刚绕过土坡,就看到王磊和李明生正蹲在坡后。
一看清王磊的打扮,陈克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费了好大劲才把笑意憋回去。只见这位前侦察兵穿着一身明显小了一号的粗布短打,裤腿高高挽起,露出黝黑结实的脚踝,上衣更是紧绷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他锻炼良好的肌肉线条。他头上扣着一顶破旧的斗笠,脚下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草鞋,加上他本身因长期户外活动而晒成的古铜肤色,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从地里干完重活、还没来得及换洗的粗犷汉子。
“你这身行头……哪搞来的?”陈克强忍着笑意问道。
王磊无奈地扯了扯紧绷的衣襟,低声道:“之前准备的。我当兵和跑外卖早就晒得黢黑了,扮富商老爷根本不像,所以特意买了这身,本来打算用于化妆侦察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陈克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委屈你了。记住计划,跟在我们后面,尽量低头,别引起太多注意。”他递过一匹准备好的锦绸,“用这个把长枪裹一下,别包太厚,关键时候要能迅速取用。手枪贴身藏好,应该没问题。”
王磊点了点头,利落地用锦绸将AK步枪部件包裹起来,再把锦绸放双手抱着,乍一看像是一卷贵重的布料。他将斗笠又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闷声应道:“明白。”
准备就绪后,陈克和肖泽楷在前,王磊低着头跟在稍后,张阿水则在一旁引路。四人来到巡检司辕门前,那两名持矛巡丁立刻警惕地看了过来。
陈克上前一步,依照昨日商定的说辞,不卑不亢地拱手道:“二位军爷,我等是南洋客商,昨日已与衙内李有才书吏约好,今日特来拜会王巡检,烦请通禀。”
其中一名巡丁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是看到陈克和肖泽楷衣着体面,后面还跟着一个抱着“锦缎”的随从王磊,语气稍缓:“在此等候。”说完便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那巡丁返回,侧身让开:“进去吧,李书吏在二堂等候。”
四人这才得以踏入巡检司大门。进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前院,正面便是三间正厅,应是升堂问事之所。他们被引着从侧边绕过正厅,穿过一道仪门,来到后堂三间,这里显然是官员处理日常公务及会客的地方。两侧还各有耳房三间,想来是吏员办公或存放文书之处。
在引导下,他们注意到这巡检司内部格局比想象中复杂,除了主要的办公建筑,院内一角还矗立着灵官祠一座,香火未绝;不远处另有真武堂一座。更远处,似乎还有关王庙和天妃庙各一座的轮廓。整个巡检司俨然是一个集军政、祭祀于一体的复合建筑群,庄严肃穆中透着几分神秘。
李有才已在一间侧厅门口等候,见到他们,尤其是看到王磊肩上那卷“锦缎”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引他们入内。
“李大人,叨扰了!”肖泽楷见到候在二堂门口的李有才,立刻上前一步,依着礼数拱手说道,语气恭敬。
李有才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受用却又谨慎的神色,他连忙摆手,压低声音纠正道:“肖东家切莫如此称呼!在下区区一个书吏,当不起‘大人’二字。待会儿在王巡检面前,万万不可再这般称呼,称我李书吏即可,切记切记!”他特意强调了“书吏”二字,既是在提点对方官场规矩,也是在划清自己的身份界限,显得极为老练。
“是是是,多谢李书吏提点,是在下失言了。”肖泽楷从善如流,立刻改口,同时向陈克递过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李有才见他们态度恭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王大人此刻正在三堂处理公务,我已将诸位的情况先行禀报。诸位且随我来吧。”说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引路。
一行人跟着李有才,穿过二堂旁边的一道月亮门,眼前景致豁然一变。相较于前堂的肃穆和二堂的规整,三堂的院落更为清静雅致一些,院内甚至摆放了几盆绿植,这里显然是巡检王立仁日常办公及会见重要客人的地方,私密性更高。
李有才在正中的一间厅堂门外停下,整了整自己的衣冠,这才提高声音向内禀报:“巡检大人,早衙提及的南洋客商,现已带到。”
门内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李有才这才轻轻推开门,侧身让陈克等人进入,自己则紧随其后。
李有才轻轻推开三堂的门,侧身让陈克等人进入,自己则紧随其后,并小心地将门虚掩上。
厅堂内布置得颇为清雅,与外面衙门的肃杀之气截然不同。上首一张宽大的公案后,端坐着一位身着八品鸂鶒补服、年约四十的中年官员,面皮白净,三缕短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正是巡检王立仁。他手中正拿着一份文书,看似在批阅,眼角的余光却早已将来人打量了个遍。
陈克和肖泽楷立刻上前一步,依着之前学来的礼节,躬身行礼,由肖泽楷开口道:“我等南洋客商,拜见王大人,祝大人官运亨通,福泰安康!”
王立仁这才缓缓放下文书,抬起眼皮,脸上露出一抹程式化的温和笑容,虚抬了抬手:“诸位远来是客,不必多礼,看座。” 声音不高不低,透着股官腔。
待陈克和肖泽楷在下首的椅子上略显拘谨地坐下后,王立仁却不急着问话,而是端起旁边的盖碗茶,轻轻拨弄着茶沫,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这才悠悠开口道:“听李书吏说,诸位是南洋回来的客商?遭遇了海难?”
“正是。”陈克接过话头,语气沉稳,“我等自吕宋返航前往广府,途中遭遇风浪,本人则不幸落海,幸得疍民张氏夫妇和张阿水等人相助,才侥幸上岸。为表谢意,赠予了他们些许海外带来的精盐,不想竟惹出这般祸事,累他二人身陷囹圄,我等心中实在难安。” 他这番话,既说明了缘由,也点明了来意,并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王立仁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置可否。他目光扫过站在陈克后面,王磊放在脚边的那卷用锦绸包裹的长条物事,以及陈克二人带来的精美礼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状态。
“哦?竟有此事。”他拖长了语调,“按我大清律例,私盐可是重罪啊……”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营造出压力,观察着几人的反应。
肖泽楷立刻起身,将准备好的礼盒呈上,打开盒盖,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玻璃花瓶和高脚杯,在略显昏暗的厅堂内,这些玻璃器折射着光线,显得格外璀璨夺目。
“王大人明鉴,此事实属无心之失,绝非有意触犯律法。区区海外之物,不成敬意,还望王大人海涵,能网开一面。” 肖泽楷言辞恳切。
王立仁看到这些流光溢彩的玻璃器,眼中终于露出了明显的兴趣,但他并未立刻表态,反而将身子向后靠了靠,捋了捋短须,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
“唉,诸位的心意,本官明白了。只是……这国法如山,人情似纸啊。张氏夫妇触犯盐法,众目睽睽,证据确凿,若就这般轻易开释,本官也不好向上头交代,更难以服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