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高外海,某处隐蔽的港湾,海盗船“黑鲨号”上。
腥咸的海风吹拂着“黑鲨号”破旧的船帆。船头,一个身材精悍、皮肤被海风烈日灼成古铜色的中年汉子,正摸着脑后那与周遭人格格不入的发髻。他便是海盗头子郑三炮。他腰间挎着一把饱经风霜的腰刀,眼神凶狠如觅食的鲨鱼。
他面前,刚从岸上回来的探子“捞仔”正唾沫横飞地汇报:“三炮爷,千真万确!百仞滩那几个外乡东家,阔绰得不寻常!在他们那儿搬石头、砍杂草的苦力,一天下来,能稳稳拿到二百个铜板! 还是天天现结,从不拖欠!”
捞仔咂咂嘴,仿佛那铜钱的响声还在耳边:“不光给钱爽快,饭食管饱!中午是杂粮饭配鱼干,晚上竟是香喷喷的猪油炒饭,油水足得很!那些泥腿子都快把他们当活菩萨供着了!”
郑三炮眯着眼,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发髻的末端。他向来以前明国姓爷郑成功的后代自居,视脑后那根“猪尾巴”辫子为奇耻大辱。自他拉起队伍在这片海上讨生活起,就强令所有手下跟他一样束发挽髻,谁敢提剃发留辫,他就敢把谁扔海里喂鱼。此刻,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二百个铜板?还天天有油水?”他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这帮外乡佬,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就是钱多烧得慌!在这临高地界上,露这种富,不就是告诉咱们‘黑鲨号’,快来取钱吗?”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踏在旁边的缆桩上,环视着逐渐围拢过来的海盗们,声音陡然提高:“弟兄们都听清了!百仞滩来了几只不知死活的大肥羊!他们拿着成筐的铜钱,吃着猪油炒饭,在咱们眼皮底下快活!你们说,该怎么办?”
“抢他娘的!”海盗们眼珠子都被“铜钱”和“猪油”烧红了,挥舞着鱼叉、破旧腰刀,疯狂嚎叫起来。
“好!”郑三炮“锵啷”一声拔出腰刀,雪亮的刀锋在夕阳下闪着寒光,直指百仞滩方向,“都把家伙给老子磨快点儿!明天一早,潮水一涨,咱们就上岸!让那几个外乡东家好好认认,在这片海上,到底谁才是爷!他们的钱和粮,老子收定了!”
捞仔见郑三炮爷已然动心,赶忙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邀功又带着几分谨慎的神色,补充了他看到的最关键的一个细节:
“三炮爷,还有一桩要紧事!那些外乡佬,恐怕不是普通的肥羊,身上怕是有硬家伙!”他见郑三炮眉头一皱,立刻详细描述起来,“那天我假装路过,靠近了看他们平整土地。其中一个看着最是精悍的汉子,像是管事的,穿着利落的短打扮,走路带风。就在他弯腰去搬一块石头的时候,他衣襟下摆这么一掀,我眼尖,瞅见他右边腰带上,别着个乌漆嘛黑的铁家伙!”
捞仔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那东西不大,比咱们见过的短手铳还要小巧紧凑,通体黑色,没什么木头柄,造型怪模怪样的,但我瞧着……那轮廓,那插在腰间的架势,绝对是个火器没错! 三炮爷,您知道的,小的我走南闯北,也在广州府见过些红毛番和他们的护卫,他们腰间有时就挂着类似的短火铳,只是这个看起来更……更精巧,更危险。”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总结道:“那汉子看着就像个练家子,配上这罕见的短火铳,恐怕是个硬茬子。而且,他别着火器在工地上走动,显得很自然,不像是一般人得了宝贝藏着掖着,倒像是……像是用惯了的家伙,随身带着防身,一时没留意才让我瞥见了。”
捞仔的这番汇报,显示了他作为探子的精明和见识。他不仅看到了,还进行了初步的分析判断,意识到了那“黑色短铳”可能代表的意义——这些外乡东家,不仅有钱,可能还有着不俗的自卫能力和他们不了解的来历。这无疑给郑三炮即将发起的抢劫行动,增加了一层不确定的危险因素。
郑三炮听完捞仔关于“黑色短铳”的汇报,非但没有丝毫畏惧,那双虎目之中反而迸射出更加兴奋和贪婪的光芒。他用力一拍捞仔瘦削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大笑道:
“好!好!捞仔!你小子眼睛毒,心思细,真他娘的是老子麾下的福将!头功给你记下了!等咱们端了这窝肥羊,银子、粮食,少不了你那份大的!”
赞赏完手下,郑三炮脸上的笑容瞬间转为狠厉。他环视周围跃跃欲试的海盗们,声音带着海匪特有的蛮横与自信:
“有火铳?哼,怕他个鸟!他们有短火铳,老子们船上的西洋长铳难道是烧火棍吗?!” 他指的是船上那几支通过各种渠道弄来的、保养得还算不错的燧发枪,这在他们这群海盗里算是压箱底的宝贝。
“这帮外乡佬,带着精壮人手,揣着罕见的火器,跑到这琼州府鸟不拉屎的百仞滩,又是开荒又是盖房,” 郑三炮的思维属于典型的强盗逻辑,带着强烈的多疑,“他们真会是为了老老实实种几根破甘蔗?骗鬼去吧!老子看他们八成是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大事,跑来这边避风头,或者是……在这荒滩底下埋了什么宝贝!”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理,杀心也更盛:“这种人,身上油水厚,但通常不敢声张,吃了亏也只能往肚子里咽!正是咱们下手的好目标!”
他猛地抽出腰刀,雪亮的刀锋映照着夕阳余晖:“都听好了!今天晚上上岸,动作要快,下手要狠!先用西洋长铳招呼,压住他们!然后跟着老子直接冲进去,速战速决!管他什么短铳长铳,在咱们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给老子趴下!抢光他们的钱粮,烧了他们的窝棚,让他们知道,这临高的天,是谁罩着的!”
海盗们被他一番话煽动得嗷嗷叫,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钱和香喷喷的猪油饭在向他们招手。郑三炮的算盘打得很响:凭借火力优势和突然袭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在对方组织起有效抵抗之前就解决战斗。他根本不相信,也不敢让这些神秘的外乡人在自己的地盘上站稳脚跟。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滩涂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但与郑三炮船上那充满杀气的喧嚣不同,这里的氛围是热烈而充满希望的。
经过数日的劳作,大片土地已被平整出来,露出了红褐色的坚实土壤。数十名民工,分为数组,正喊着粗犷而富有节奏的号子,合力抬起沉重的木夯。那是由粗大圆木制成,下方平整,四周绑着绳索的夯实工具。
“嘿——呦!嘿——呦!”
随着号子声,木夯被高高抬起,然后重重砸向地面,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咚!咚!”声,一遍又一遍,将松软的土地夯实、压实。汗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流淌下来,但在一天二百个铜板和管饱饭食的激励下,没有人偷懒,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生活的期盼。
李明生站在一片刚刚夯实完成的空地上,满意地看着这井井有条的场面,对身旁的陈克说道:
“照这个进度,再干两天,这片土地就能全部平整夯实完毕。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把水泥和砖头陆续‘变’出来了。我这边也计划搭个土窑,对外就说是我们自己烧制砖瓦,正好能把咱们带来的现代砖头合理地‘洗白’一批。”
陈克点点头,目光扫过这片浸透着众人汗水的土地,心中已在规划未来的蓝图:
“没问题。今晚和明晚,趁夜深人静,我们再把挖机和铲车弄出来加个班,把最后几个难啃的硬骨头区域处理掉,这样人工夯实的效率也能更高。土地平整完毕,我们的基地建设才算真正迈出第一步。”
他们全然不知,就在几十里外的海面上,一股贪婪而凶残的恶势力已经磨刀霍霍,将目标锁定在了他们这片刚刚显现生机的土地上。工地上那充满力量的夯土号子与海盗船上疯狂的嚎叫,形成了风暴来临前最后宁静的残酷对比。危机,正随着潮水悄然逼近。
是夜,亥时初,约等于晚上十点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