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郑三炮,正带着一百多号人,浩浩荡荡地举着火把前行。跳跃的火光将他和周围海盗脸上贪婪、兴奋的笑容映照得一清二楚,仿佛金银财宝和满仓粮食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河滩被照得通亮,却也让他们成为了黑暗中最醒目的靶子。
殊不知,就在不到百米外,王磊正通过AN/PVS-14单兵夜视仪,将郑三炮那张因欲望而扭曲的脸看得清清楚楚。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套在了那个梳着明显前明风格发髻的头目身上。
“发髻?不是辫子?” 王磊心中瞬间闪过一丝诧异。在这个时代,拒绝剃发易服,要么是前明遗孤,要么就是像朱一贵那样的起义者,无论哪种,其身份和象征意义都非同一般。此人,或许不该死。
电光火石之间,王磊心念电转,搭在扳机上的食指微调,瞄准点瞬间从郑三炮的胸膛下移到了他挥舞着腰刀的右臂。
“哒!”
一声清脆而短促的点射,打破了夜的寂静。一颗 7.62毫米 的钢芯子弹 精准地掠过八十多米的距离,“噗”地一声撕裂皮肉,击碎了郑三炮的右上臂肱骨!
“呃啊——!我的胳膊!” 郑三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右臂传来骨头碎裂的剧痛,整条胳膊如同被折断的树枝般耷拉下来,那柄伴随他多年的腰刀“哐当”一声掉落在河滩的石头上。他痛得几乎晕厥,脸上狂妄的笑容瞬间被极致的痛苦和惊骇所取代。
“有埋伏!官……”他身边的亲信刚想惊呼。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已经来不及了!就在王磊枪响的下一秒,左右两翼和正面的十支AK-47几乎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灼热的7.62毫米弹雨如同疾风骤雨,瞬间扫向那群被火把照得无所遁形的海盗。
噗噗噗!啊啊啊!
站在最前排,最为嚣张的十来个海盗,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这来自三个不同方向的交叉火力瞬间打倒!惨叫声、子弹入肉的闷响、火把掉地的噼啪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喧嚣。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队伍,如同被一把无形的镰刀拦腰斩断,瞬间崩溃!
郑三炮用左手捂着、血流如注的右胳膊,瘫倒在地,惊恐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他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什么火铳?为何如此犀利、如此凶残?为何能在黑夜中打得如此之准?无尽的恐惧和悔恨瞬间淹没了他。王磊那特意手下留情、只碎臂而未取命的一枪,不仅伤了他一条胳膊,更是在他心中种下了无法磨灭的敬畏种子。
“呃啊,啊!嘶!”
右臂传来的剧痛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贯穿,又像是被一柄千斤重锤瞬间砸碎了骨头!郑三炮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臂骨碎裂的“咔嚓”声,那声音来自他自己的身体,让他头皮瞬间炸开。
手臂上猩红温热的血液立刻从恐怖的创口喷涌而出,他左手根本就按不住,他想找布包住,可惜此时他连撕开自己的麻布衣服都很费劲,血液迅速染红了他破旧的衣衫和身下的沙石。那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全身的力气都随着血液从那个破洞飞速流逝。
“捞仔!我操死你十八代祖宗!你个狗杂种!”
剧烈的痛苦和濒死的恐惧,让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无比的怨毒!他认定这是捞仔和官府设下的圈套,用金银做诱饵,引他这“郑明余孽”上钩!他恨不得立刻飞回船上,将那个坑害他的杂碎千刀万剐!
幸好……幸好老子第一个倒下……
这个念头荒谬地闪过。正是因为王磊精准地选择击伤他,让他第一个倒地,反而让他暂时避开了紧随而至、扫向他身后亲信的那片金属风暴。他眼睁睁看着刚才还生龙活虎的弟兄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在噼啪作响的铳声中成片倒下,滚烫的血液和脑浆甚至飞溅到了他的脸上。
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冲入鼻腔,混合着火药燃烧后的硝烟味,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听村里说书先生讲的《说岳全传》。岳爷爷精忠报国,率领岳家军北伐中原,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他郑三炮虽沦落为海盗,可心底何尝不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像岳爷爷那样,堂堂正正地当上大将军,统帅千军万马,驱逐鞑虏,光复汉家河山,从此青史留名,光宗耀祖! 他留着这发髻,不就是心底还藏着这点不肯熄灭的火苗吗?
可如今……难道他梦想中飞黄腾达、拜将封侯的那一天还没来得及到来,就要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这荒滩上了吗?
不甘、恐惧、愤怒、绝望……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他挣扎着想用左手去抓掉落在不远处的腰刀,却发现连这点力气都难以凝聚。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在他头上。那曾经炽热的梦想,在冰冷的现实和剧痛面前,显得如此遥远而可笑。
当郑三炮捂着断臂惨叫着倒下,当那十来个冲在最前面、最为悍勇的亲信在海滩上被打得千疮百孔、瞬间毙命时,海盗队伍后方那些本就跟着壮声势的精明者和老弱者,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场面?
那根本不是对射,而是单方面的屠杀!对方使用的不知是何等犀利火器,竟能在黑夜里如此精准地泼洒死亡,连三炮爷和他身边最能打的兄弟们都如同纸糊的一般,一个照面就非死即伤!这尼玛还能抢个啥,抢个阎王爷回去等死吗?
“快跑啊!这官军的妖法厉害!”
“干你老母,你他妈的踩到我了!”
“我丢你老咩嗨!还不快跑!”
“我丢他老母!他们是雷公电母下凡!快跑!”
“别挡道!你个衰仔!快滚开!”
恐惧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剩下还站着的六七十号人顿时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兄弟义气、什么金银财宝。他们争先恐后地扔掉手中碍事的鱼叉、砍刀、甚至那几杆笨重的火铳,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发疯似的扭头就往停船的方向狂奔。
人群瞬间失去了秩序,变成了只顾逃命的兽群。有人被脚下的石头或同伴的尸体绊倒,还来不及爬起,就被后面涌来的人潮无情地踩踏过去,发出凄厉的哀嚎,旋即被更多的脚掌淹没。为了抢先爬上那有限的几条船,平日称兄道弟的伙伴此刻竟互相推搡、撕扯,甚至挥拳相向,只为了争夺那一线生机。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一百多号人,此刻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哀嚎的伤员,以及那群如同丧家之犬般涌向船只的溃兵。郑三炮挣扎着抬起头,看到的正是这树倒猢狲散、各自逃命的绝望景象,他心中那点残存的枭雄气概,也随之彻底湮灭。
枪声渐渐停息,只剩下海盗溃逃时遥远的哭喊和踩踏声,以及河滩上零星伤者痛苦的呻吟。王磊依旧保持着低姿态,通过夜视仪仔细搜索了海盗溃逃的方向和河滩四周,确认没有敌人潜伏或试图反击的迹象。
“安全!”他低喝一声,随即对着黄小虎、周建明、张洪川三人做了一个“跟上,掩护”的手势。三人立刻端着枪,呈警戒队形,无声地移动到王磊身侧和后方。
王磊又朝着右侧小土包上李明生和肖泽楷的方向,用手电筒有规律地晃了几下,打出“危险解除,保持警戒”的灯光信号。看到对方也回应了确认信号后,他才真正松了口气,随后又朝左边示意陈克等人先埋伏着。
“小虎,建明,洪川,跟我来。保持三角队形,注意补枪和检查伤员。”王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战场上下来的冷硬。他率先猫着腰,据枪前进,朝着河滩上那片狼藉的尸骸和伤员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具倒伏的尸体和每一个蠕动的伤员。他的目标很明确——直奔那个最初被他击倒的、梳着发髻的海盗头子。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味,脚下不时踩到粘稠的液体或是丢弃的破烂兵器。黄小虎三人则紧张地注视着四周,尤其是那些还在动弹的伤员,确保没有装死或试图反抗的。
很快,王磊就看到了目标。郑三炮瘫倒在一片血泊中,脸色因失血而惨白,右手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但他竟然还强撑着没有昏死过去,用左手死死按着伤口,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恐惧和一丝残余的凶悍。
王磊用枪口指了指他,对周建明示意:“检查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伤,别让他死了。”
他蹲下身,但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安全距离,冷冷地审视着这个身份特殊的海盗头子。留下他的命,是今晚战斗之外,另一个重要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