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当民工们像往常一样来到工地,吃完香喷喷的猪油炒饭准备上工时,他们发现工地上又多了一样新奇玩意儿——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灰色粉末(水泥) 和红色的规则“石头”(砖头),还有一堆堆扎好的细长铁条(钢筋)。
李明生没有急着让大家开工,而是把其中一些看起来手脚麻利、脑子灵活的民工喊到了一块空地上。空地中央,已经用砖头和黄沙简单垒了一个示范区域。
“都看好了!”李明生拿起一块砖,用一根细线比划着,“这砖,要这么码,每层要错开缝,这叫‘骑马缝’,这样墙才结实!”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砌起几层砖,做了一个简单的墙角示范。
接着,他指向旁边几个大铁桶和一块平整的铁板:“这是水泥,要和沙子、石子按比例加水搅拌,不能太稀,也不能太干,要像糊糊一样!”他亲自示范,用铁锹将水泥、沙子和石子混合,加入适量的水,然后用力地来回翻拌,直到形成均匀的混凝土。“这个叫搅拌混凝土,是粘合砖头和打地基用的,比你们用的三合土结实百倍!”
然后,他又拿起几根钢筋和细铁丝:“这些铁条(钢筋),是房子的骨头,要放在地基和墙里,用这个细铁丝捆扎固定好,这样房子才牢固,地震都震不垮!”他动作麻利地演示了如何用铁丝钩将钢筋交叉点绑扎牢固。
民工们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又跃跃欲试。这些技术对他们来说闻所未闻,但东家亲自示范,讲得又浅显易懂,让他们感觉自己也仿佛要参与一项了不起的大工程。
“都看明白没有?”李明生抹了把汗,“看明白了就分组!一组跟着我学砌墙,一组去搅拌混凝土,另外一组去跟着肖工(肖泽楷)学着绑扎钢筋!咱们今天,就要把这第一间营房的地基和墙根给立起来!”
在他的指挥下,民工们迅速被分成了几个小组,在穿越众的分别指导下,开始了紧张的施工。有人开始学着砌砖,有人奋力搅拌混凝土,有人笨拙却又认真地绑扎着钢筋……虽然动作生疏,时常出错需要纠正,但整个工地却呈现出一派前所未有的、充满技术含量的热火朝天景象。百仞滩上,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现代结构建筑,就在这群古代民工略显笨拙却充满热情的手中,开始了它的奠基。
李明生一番讲解示范后,工地立刻进入了热火朝天的建设状态。被选中的民工们,无论是来自琼南还是琼北,脑后那根辫子随着忙碌的身影在空中甩动,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前所未有的劳作中。
他们或许听不懂什么“钢筋力学”、“混凝土标号”,但他们看得懂李东家垒出的墙角的横平竖直,感受得到那水泥砂浆不同于黄泥的强劲粘合力,更明白那捆扎好的钢筋骨架带来的坚实感。中国底层劳动者那种源自千年农耕文明的、对实用技能的敏锐洞察力和极强的动手模仿能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起初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在穿越众(李明生、肖泽楷等人)耐心的指点下,他们很快掌握了窍门:
负责砌墙抹灰的,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很快变得有模有样,力求砖缝平整,灰浆饱满。
负责排队递砖、运送砂浆的,自发形成了高效的流水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号子,手脚麻利,确保前方“大师傅”不缺料。
负责绑扎钢筋的,虽然手指被铁丝勒得生疼,却依旧一丝不苟地按照要求,将一根根“铁骨头”牢牢固定。
他们之所以如此拼命,动力源泉再朴实不过:
“东家仁义啊!一天二百个铜钱,日日现结,从不克扣!”
“这饭食,在家里过年也吃不上这么油水足、管饱的!中午有鱼干,晚上有猪油炒饭,这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才找到的活计!”
“可得好好干,不能偷奸耍滑,要是被东家赶走了,上哪再找这等好事?”
正是这最直接的物质回报和生存需求,激发了他们体内蕴含的全部勤劳与智慧。他们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将所有的力气和心思都投入到眼前的建设中,仿佛不是在为东家干活,而是在为自己的未来添砖加瓦。这种吃苦耐劳、珍惜机会、为家庭拼搏的精神,正是深植于中华民族血脉中的优秀品质。整个工地虽然嘈杂,却秩序井然,充满了一种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一座营房的雏形,正在这群淳朴民工汗水的浇灌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拔地而起。
就在工地干得热火朝天之际,临高县城里琼海银号的胡掌柜,风尘仆仆地带着几个家丁打手,押送着一辆牛车走进了工地。牛车上拉着好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里面装着的正是今日需要发放给民工的工钱——价值一百多两银子的铜钱。
胡掌柜跳下牛车,习惯性地掸了掸绸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可当他抬起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那准备挂上脸的职业性笑容瞬间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这……这……” 他内心掀起惊涛骇浪,“昨日午后我送钱来时,这里还只是刚平整好的土地,一片光秃!怎么才过了一夜,这墙……这墙怎么就起了半人高了?!”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工地:只见民工们分工明确,砌墙的、和灰的、递砖的,干得是井井有条,效率高得吓人。那些灰色的灰色泥浆和红色的砖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坚实的墙体。
“这些广府来的大爷们,到底是何方神圣?”胡掌柜心里暗暗嘀咕,充满了费解,“在这百仞滩乱尸岗上投下这许多银钱,平整土地已是耗费巨大,如今又大兴土木盖起这般结识的屋舍……他们图什么啊? 这地方,离县城不远不近,既非交通要道,也非良田沃土,自古就是片不祥之地,埋了多少无名尸骨都不清楚。”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最愚蠢、最不计回报的投资。有这些银子,在县城里买铺面、放印子钱(高利贷)、甚至去琼州府城打点关系,哪一样不比在这荒滩上扔钱听响来得强?
“真是够勇猛的……或者说,够败家的!” 他最终在心里给这群神秘的“陈东家”下了定义。但同时,一个更实际的念头也冒了出来:“不过,他们越是这般大手大脚地花钱,我这送钱兑换的生意就越能长久。只希望他们这‘家底’,能撑得久一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