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克与王章平等人简单告别后,便登上了从广州飞往济南的早班机。当飞机降落在济南遥墙国际机场时,一股干燥而带有工业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晚上的会面安排在济南一家以私密性着称的高档鲁菜馆。包间内,茶香袅袅。陈克与张伟、瞿飞的交流持续了近四个小时。双方就技术细节、职责权限、薪资待遇、尤其是瞿飞关心的家属安置问题进行了深入且坦诚的沟通。陈克凭借其充分的准备和对项目,至少在宏观层面上的清晰阐述,逐渐打消了两人最后的疑虑。
最终,两份意向合同被签署。收起笔的那一刻,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陈克微笑着提出最后的安排:“两位,既然大的方向都定了,我有个建议。公司近期正好为核心伙伴组织了一次博茨瓦纳的旅行体验活动,旨在让大家提前熟悉那边的环境、气候和未来的工作生活社区。你们可以把它看作一次深度考察。如果方便,你们可以先行一步,过去适应一下,所有费用由公司承担。等你们实地看过,觉得没问题,我们回来就签正式合同并立即支付安家费。”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既展现了公司的实力与诚意,也给了他们最终决策的缓冲期。张伟和瞿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动与认可。
“好,陈总,我们安排一下手头的工作和家里的事,尽快动身。”张伟作为代表答应了下来。
这次济南之行,圆满达到了目的。两位关键的化工人才,连同他们未来可能带去的家庭,已经半只脚踏上了通往新世界的航程。
回到下榻的酒店,陈克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济南的夜景,拨通了陈家洛的电话。
“洛哥,”他语气郑重,“山东这边的事情办妥了。我打算明天去拜访一下叔叔。”
电话那头,陈家洛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证明通话并未中断。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后的低沉与警觉:
“注意侦查,务必小心。”他叮嘱道,“老爷子虽然三年前就审查结束,官方结论是‘查无实据,恢复名誉’,人也提前退休了,但……保不准还有眼睛在暗处盯着。”
这简短的叮嘱背后,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陈家洛的父亲陈定邦,曾是国内某顶尖研究院的冶金材料学权威教授,主导过多项关键领域的研究。数年前,陈家洛在驻外武官任上,被人精心设计,卷入了一起所谓的“某新型航天器泄密设计资料泄密案”,虽然最终因证据不足未能起诉,但他也不得不被就地解职。这场风波迅速蔓延国内,陈定邦因此受到严密审查,虽然后来组织上证实了他的清白,但多年的忠诚被质疑带来的心寒,以及为了不牵连所在团队,这位老教授选择了提前退休,从此深居简出,几乎切断了与学术圈的所有公开联系。
对陈家洛而言,父亲的这场无妄之灾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和愧疚。他也因此比任何人都清楚,某些力量一旦被触动,就不会轻易松口。
“我明白,”陈克沉声应道,他完全理解这其中的风险与复杂性,“我会用化名,以博茨瓦纳钢铁制造园区建设方案拜访,确保名义上有迹可循,一个退休的教授应该不会被过多的关注。”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陈克缓缓放下手机,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济南的万家灯火。
他理解陈家洛那短暂的沉默和严肃的警告。对陈家洛而言,父亲陈定邦的遭遇是他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这位曾经的冶金材料学界泰斗,因为儿子被构陷而受到牵连,即便最后清白得证,那份被自己奉献一生的事业所“怀疑”的伤痛,以及为求稳妥而被迫提前离开科研一线的遗憾,恐怕至今仍萦绕在老人心头。
陈克深吸一口气。明天要去见的,不仅是一位能解决1780年冶金技术难题的顶尖专家,更是一位背负着沉重过往的长者。他需要准备的,不仅仅是一个“海外项目”的说辞,更是一份能重新点燃老人心中科研之火,并足以让其愿意承担风险的理由。
他转身走向书桌,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仔细规划明天的行程和说辞。这次会面,只许成功,不能失败。这不仅关乎他们的工业体系能否建立,也关乎到一个家庭能否在另一个时空获得新的和解与希望。夜色渐深,陈克房间的灯光却亮至凌晨。
次日清晨六点,济南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陈克在酒店前台快速办理退房,叫了辆出租车直奔济南西站,搭乘七点整开往北京的高铁。
列车在晨雾中疾驰,窗外华北平原的麦田还挂着露珠。1小时28分钟后,列车准时滑入北京南站。陈克随着人流走进地铁站,特意选择了需要换乘的路线:4号线到西直门,再转13号线到五道口。这样辗转虽然费时,但能最大限度减少使用需要实名登记的网约车。
上午九点二十分,他从五道口站C口走出,水木大学的红砖校门在秋阳下格外醒目。他没有直接前往家属区,而是先走进校门对面的一家咖啡馆,在角落位置坐下。
是时候打出这个关键电话了。他深吸一口气,用手机拨通了陈定邦教授的号码。
“陈教授您好,百忙之中打扰,万分抱歉。”他的语气专业而诚恳,“我是‘博茨瓦纳钢铁与基础工业园’项目的中方项目经理,陈克。我们项目在推进过程中,遇到了一些关于非洲特有矿产高效冶炼和适应性材料工艺的技术难题,久仰您是冶金领域的泰山北斗,特别是在资源适应性技术方面的造诣无人能及。我此次专程从项目地回国,今天刚好在北京,冒昧恳求拜访,希望能有机会向您当面请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这个结合了具体项目和专业技术难题的请求,显然比空泛的学术采访更有分量。
“非洲的项目?我已经退休多年,对现在的新技术也不了解了。”陈教授的声音依然沉稳,但拒绝中似乎留有一丝对具体技术问题的本能关注。
“您太谦虚了。”陈克立刻抓住话头,切入核心难点,“我们面临的恰恰不是最新技术,而是如何在工业基础薄弱的环境中,构建一套稳定、经济且能利用当地高磷铁矿的初级工业体系。这方面的宏观规划和工艺选择,正是您早年研究中重点关注并解决的,您的经验对我们至关重要。只需占用您半小时,若能得到您的一些指点,对我们整个项目都将是巨大的帮助。”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但这次,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些:“……那你十点以后过来吧。到了家属区门口,再打这个电话。”
“好的!非常感谢您,陈教授!我们十点见!”
挂断电话,陈克知道,他成功了一半。这个身份和理由,既真实又专业,足以引起一位老专家的兴趣,且经得起基本的推敲。
九点五十分,陈克准时出现在家属区门口。他向门卫出示身份证登记,坦然地说:“与36号楼的陈定邦教授约好了,十点见面,汇报海外项目技术问题。”
在等待门卫核实的时刻,陈克不经意地环视四周。晨光中的大学家属区宁静祥和,但他知道,在这份宁静之下,可能正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个特殊的院落。而他现在,是一个有正当商业理由的访客。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门内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老旧的防盗门被缓缓拉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出现在门后,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半旧的夹克,眼神锐利如鹰。
陈定邦上下打量着门外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目光在他手中的公文包上停留片刻,侧身让开通道: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