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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乱起(1)(2 / 2)

县城内外,夜色渐浓,恐慌在寂静中发酵。而真正的对抗,或许才刚刚开始。

刘德勋见马应龙已被“黎乱重演”的说辞和眼前乱局逼到了墙角,心中稍定,知道火候已到。他不再表现得惊慌失措,反而慢慢捋了捋自己稀疏的胡须,摆出一副忧心忡忡、却又不得不勉力为之的忠勤模样,缓缓开口,话锋却直指要害:

“马明府深明大义,体恤下情,下官感佩。然则……”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这剿匪守城,非空口白话可成。首当其冲,便是钱粮二字。不瞒明府,营中弟兄们这月的饷银,尚有一半未曾足额发放,人心本就浮动。如今骤逢大敌,要弟兄们卖命守城、乃至出城剿贼,若再无实惠激励,恐……恐士气难以为继啊。依卑职之见,当务之急,需请县衙即刻筹措一笔‘守城赏饷’与‘开拔犒劳’,先行发放,以定军心。此乃御敌之先决,万望明府速速裁定。”

他这是赤裸裸的借机索饷,而且将“军心不稳”的责任隐隐扣在了县衙拖延发饷上,逼马应龙就范。

“其二,”刘德勋不等马应龙消化完第一个要求,继续施压,语气更加“诚恳”,“贼情不明,恐有内应。单靠营兵与衙役,守御偌大城池,捉襟见肘。为保万全,还需请明府以官府名义,紧急征召城内及附廓青壮,编练民勇,协助把守城门、巡查街巷、弹压流民。所需器械,哪怕是竹枪木棍、每日口粮,亦需县衙统筹供给。此事关乎城内安危,亦需即刻办理。”

这不仅是将组织民壮的责任和成本完全推给县衙,更暗示如果城内出事,就是你县衙组织不力的责任。

最后,刘德勋图穷匕见,盯着马应龙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下官已遣快马,携紧急公文前往琼州府城,禀报总兵大人及府尊此处‘匪患猖獗,杀官据地,形同造反’,请求速发援兵,犁庭扫穴。此事……若能仰仗府镇大军,速速平定,自然上妥天心,下安黎庶。届时论功行赏,还望马明府……能在上官面前,为我等武弁,多多美言,如实陈奏今日之艰险与我等之忠勤。”

这番话软中带硬,暗藏机锋。表面上是请马应龙帮忙说好话,实则是在提醒并隐隐威胁:我已经把事情捅到府里和总兵那里了,定性为“造反”。这事现在闹大了,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若在报告里说你县衙配合不力、钱粮不济,导致剿匪失利或城池有失,你马应龙的官帽和我刘德勋的脑袋,恐怕都保不住。反之,若我们同心协力,“迅速平定”,那么在给上级的报告里,自然是你马知县调度有方、支持得力,我刘千总奋勇作战、指挥若定,大家都有功劳。

马应龙听完,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胸中一股郁气堵得他几乎要拍案而起!他岂能听不出刘德勋话里的挟持与勒索?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借匪患之名,行敛财推责之实,最后还要逼自己与他共同掩盖可能存在的“激变”责任,共享“平叛”之功!

他真想拂袖而去,或者厉声斥责。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城门已关,风声已放,告急文书已发,全城百姓的眼睛都看着,州府和省府的上官很快就会知晓。事到如今,“百仞滩有悍匪造反” 这件事,无论真相如何,都必须是唯一的、不容置疑的“事实”。任何内部的拆台、拖延或质疑,都可能被对手利用,也可能导致真的城防漏洞,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到那时,丢官都是轻的,项上人头恐怕真的难保。

刘德勋和林振新,尤其是后者背后的总兵背景,现在是他必须倚仗的“武力保障”。而自己,则成了必须提供“钱粮后勤”和“政治背书”的搭档。

想通了这一节,马应龙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满心的愤怒化作了深深的无奈和一丝悲凉。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疲惫的妥协和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刘千总所虑,俱是实情。守城赏饷、民壮口粮器械,本县……即刻着户房、兵房核算筹措,尽快拨付。征集青壮之事,亦会命县丞、典史立刻去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刘德勋和林振新,语气加重:“然则,剿匪事宜,千总须得全力以赴,速战速决!城内安危,亦需时时在意,勿使百姓再受惊扰。至于上宪处……本县自会据实禀报,陈明二位之辛劳与局势之紧迫。还望……莫负朝廷俸禄,百姓期望。”

“据实禀报”四字,他咬得颇重,既是答应,也是一种无形的反制——你们若把事情办砸了,或者另有隐情,我也不是任由拿捏的。

刘德勋听出了马应龙的妥协和那丝隐藏的警告,心中大石落地,脸上立刻堆起感激和振奋的神情,抱拳道:“明府英明!体恤下情,雷厉风行!有明府如此支持,卑职等定当戮力向前,早日荡平贼寇,以报明府知遇之恩,以安临高父老!”

一场在危机胁迫下的利益交换与责任捆绑,就在这县衙偏堂内,于硝烟未起之时,悄然完成。马应龙被绑上了战车,刘德勋拿到了急需的钱粮和“官方认证”,而所有的压力与风险,则转化成了对百仞滩那座神秘庄子必须发动的、一场“只许胜不许败”的进攻。至于真相究竟如何,此刻已无人在意,或者说,无人敢去深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