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琼州启明 > 第96章 府城风云(二)

第96章 府城风云(二)(2 / 2)

担心自身防区者,负责海口沿岸或府城特定方向防务的军官,则开始担心自己的防区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频频询问乱匪的动向和人数,焦虑之情溢于言表。

当林百川一身戎装,面色阴沉地出现在校场点将台上时,骚动的军官们迅速安静下来,按品级列队,至少表面上是军容整肃。但透过火把跳动的光芒,林百川能看清他们脸上残留的睡意、尚未褪去的惊疑、强装的镇定,以及眼底深处各不相同的盘算。

他知道,眼前这支匆忙拼凑起来的队伍,军心未定,疑虑重重。军官尚且如此,底下兵丁更不用说。但他没有时间去做详细的战前动员,去消除所有人的疑虑。他只能用最严厉的命令和最紧迫的态势来强行捏合他们。

“诸位!”林百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校场上所有的杂音,带着冰冷的铁血意味,“逆贼猖獗,袭破临高,僭号谋逆!此乃国朝大耻,亦是我琼州镇上下之奇辱!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命各部,即刻按预案整备,哨探前出,随时听候调遣,进剿逆匪,收复失地!有功者重赏,怯战畏敌者——立斩!”

“嗻!”台下传来参差不齐却足够响亮的应诺。无论内心如何想,面对总兵杀气腾腾的命令和“谋逆”这顶大帽子,没有哪个军官敢在明面上表现出犹豫。

命令下达,军官们各自散回本部,催促、叫骂、整顿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多了几分真实的紧迫感,但也混杂着更多的不安与猜测。真武楼校场上,这支清朝琼州地方武装的中枢力量,就在这种困惑、震惊、怀疑、盘算与强制命令交织的诡异气氛中,开始了它面对穿越众“南明共和国”的第一次仓促反应。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一场彻底颠覆其认知的战争。

这时如果从天空俯瞰,真武楼校场仿佛一口被骤然投入火把的沸鼎。原本空旷的场地被涌动的人影和跳动的光斑填满,稍显整齐的队列只在核心区域勉强维持,那是林百川的镇标亲兵和少数反应最快的营头。更多的队伍则如同滴入水中的墨团,边缘模糊不清,兵士们拥挤推搡,火把胡乱摇晃,映照出一张张茫然而疲惫的脸。

从高空望去,这集结的阵势规模不小,黑压压攒动的人头与连绵的火光,显示着琼州镇作为一岛军事中枢的动员能力。粗略估算,场中连同外围不断汇入的零星队伍,怕是有两千多人。火光勾勒出长枪如林的大致轮廓,也映出不少肩扛鸟铳的身影,盔甲反射着零星的冷光。

然而,若以久经战阵的眼光细看,这阵势便透出几分外强中干。仔细分辨,那些站得相对挺直、装备较为齐全,即便只是棉甲或皮甲、火器在手且神色警惕的,大约只占半数,堪堪千余人。这些是各营的“战兵”,理论上算是军队的骨干,平时训练和粮饷稍厚,也是军官们指望的核心。

而另外半数,则情形迥异:

许多人手中并无正规兵器,只拿着老旧的红缨枪、锈迹斑斑的腰刀,甚至只是哨棍。

他们大多衣衫老旧,号褂不全,更无甲胄,在外表也是多显菜色。

脸上除了困倦,更多的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和麻木。这些人便是所谓的“守兵”、“余丁”或临时征发的“乡勇”、“民壮”,平时承担杂役、筑城、巡更等辅助任务,甚或就在营田耕作,战斗力几近于无,充数壮大声势而已。

整个校场人声鼎沸,但仔细听去,并非激昂的战吼,而是军官的呵斥、兵丁的抱怨、火把燃烧的噼啪、兵械无意碰撞的杂乱声响,以及因紧张而压抑的咳嗽和喘息。一股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劣质火绳燃烧味的浑浊气息在夜空中弥漫。

如若此时要对付的是寻常黎峒山匪,或是小股海盗流寇,凭这两千之众,再依靠府城城墙和相对统一的指挥,确也胜算颇大,至少足以固守或驱散。黎匪虽悍,多赖地利山险,器械简陋;海盗倏忽来去,难抗大军结阵。琼州镇的兵马,应付此类“常态”威胁,尚在其能力范围之内。

可林百川知道,他们要面对的,绝非此类“常态”敌人。侄儿信中那“无火绳连响”、“声若雷霆”、“铁鸟窥空”的描述,像幽灵般在他心头盘旋。他看着台下这火光照耀下、看似人多势众却实则良莠不齐、疑虑重重的队伍,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悄然蔓延。

林百川矗立将台,望着台下参差灯火与勉强成伍的人影,胸中块垒难消。府城这点仓促聚起的营兵,甲械不全,心气未定,凭此欲抗那信中所言“妖铳利炮”之逆贼,无异以卵击石。他须得调动全琼兵马,方有一线生机。

“传令官!”林百川声沉如水。

数名属吏并背插令旗的健卒疾步上前,躬身听令。

林百川目视案上粗略海防舆图,决断已下:

“头一道:六百里加急军报,依前所议,即刻发往省城督抚行辕!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务求速达!”

“第二道:以本镇总兵官关防,飞檄全琼各协、营、汛!”他字句清晰,不容置疑:

“崖州协副将、儋州营参将、万州营游击、海安营游击,并各水陆汛地守备、千总知悉:

全岛即刻戒严!各城垣、隘口、码头、仓廪,昼夜加派弁兵严守。凡遇形迹可疑舟楫人马近前,立时盘诘,若敢抗违,准予格杀或擒拿!

严防奸宄诈城、流言惑众!各城门严验路引勘合,于自称商旅、逃难者尤须细查。多遣夜不收、斥候,远出侦伺,尤重临高方向及黎峒交界。但见大队不明人马或异动,即举烽烟,飞马传警!

速简精锐,整军备械!崖州协简选五百,儋州营四百,万州营三百,海安营两百。皆需择其年力精壮、胆气堪用、甲械稍全之战兵。限期五日,点验齐整!”

他略一沉吟,续道:

“汇集之地有二,听候后命:

一赴儋州:各营所选战兵,裹十日干粮,携常行军器,限七日内抵儋州城外指定营盘待命。此着利于前逼贼巢,相机进剿。

一聚海口:限十日内汇至海口所城外大营。此着利于拱卫府城,厚集兵力,稳守待援。

究竟何往,俟省宪钧旨及临高贼情分明后,本镇另有旗牌传谕。然简选战兵、整顿器械之事,断不可稍有迟误!”

“第三道:”林百川转向管粮饷军械的官弁,“即日起,府城并沿途各粮台、军储库,悉按临战例预备米谷、硝磺、铅弹、箭矢。征发就近民壮,抢修海口炮台及府城雉堞。移会琼州府正堂,请其协理粮秣转运、民夫佥派诸务。”

令出如山。笔帖式们秉烛疾书,铃记关防砰然盖下。背插令旗的健卒接过墨迹未干的公文,向林百川行半跪礼,旋即转身跃上马背,唿哨声中,分投东南西北,没入沉沉夜色。马蹄声碎,这次承载的是关乎全琼防务的军令,奔向星罗棋布的营汛炮台。

崖州在天南,儋州控西路,万州守东隅,海安锁渡津……一道道檄文如石击水,不日将在这海外孤岛的每一处戍所激起波澜。大小武弁将被惊醒,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戒严令与抽丁檄,必有惶惑、推诿,然军令森严,谁敢轻忽?

林百川遣罢诸令,一股深重疲乏袭上心头。他知这些文书能否畅行无阻,所选“战兵”是否堪战,能否如期云集,俱在未定之天。大清经制之师,承平既久,百弊丛生,琼镇偏陋,尤难指望。然此已是他竭泽而渔之策,唯愿能张罗全网,暂缚蛟龙,或可迟其锋芒。

他举目遥望西北,临高隐于黑暗,杳不可见。

“振新吾侄……但望天佑。”默祷一句,他强敛心神,目光复落于校场中正慌乱支起的帐篷与巡曳火把之上。长夜未尽,而真正的雷霆,恐将随曙色俱来。琼州镇这部锈迹斑斑的战争机器,在他竭力催动之下,已然发出艰涩的轧轧之声,这声响能传几重山水,能持几时,唯有天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