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时空,非洲,博茨瓦纳,哈博罗内,龙兴公司总部。
办公室厚重的防弹玻璃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灼热。陈克将装有金条古董的箱子稳妥放入保险柜,转身便看到陈定邦老爷子正伏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对着铺开的硫酸纸凝神描绘。老爷子头发花白,腰背挺直,戴着老花镜,手中的绘图铅笔正勾勒着复杂的结构线条,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参数计算。他全神贯注,周身散发着旧时代工程师特有的严谨与执着。
“陈老。”陈克轻声开口。
陈定邦笔尖一顿,抬起头,看到是陈克,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随即收敛,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回来了?临高那边……旗号打出来了?”
“嗯,刚回来。旗号已经公开亮出,临高县控制在手,算是有了第一块实地。”陈克走到桌边,看着图纸上明显是冶炼设备的结构,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凝重,“但基础非常薄弱,尤其是工业根基。临高本地所谓的‘炼铁业’,还停留在最原始的阶段——全靠一些零散的工坊和小作坊。他们用土法炼铁,产量极低,质量不稳定,只能生产一些最粗糙的农具、铁锅或者劣质刀剑。稍微复杂一点的构件或者对强度有要求的钢材,根本无从谈起。我们的工业建设,可以说几乎要从负开始。”
陈定邦点点头,放下铅笔,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意料之中。18世纪中期的中国乡村,能有什么像样的工业?你们夺城易,筑基难。钢铁是工业的骨架,这一步绕不过去。”他指着图纸,“所以我这些天就在琢磨这个。因地制宜,假设你们能获得一定品位的铁矿和燃料,设计一套技术门槛相对可控、但能产出合格生铁乃至简单钢材的小型联合体雏形方案。从最基础的矿石预处理、焦炭(或木炭)制备,到高炉、搅拌炉,或者是简易贝塞麦转炉替代,甚至考虑简单的锻造或轧制延伸。这图纸,就是个从零到一的引子。”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陈克,仿佛看到了遥远的琼州:“图纸我能画,原理我能讲。但要把这纸上谈兵变成真正的红铁水,需要的是有十几年一线生产经验、能亲手解决从设备安装到出铁不顺各种疑难杂症的实干专家。光靠我这老头子隔着时空指点,或者你们那边没摸过高炉的元老自己摸索,太慢,也太危险,一次重大事故就可能前功尽弃。”
陈克立刻领会:“您是说,之前提过的那两位学生?”
“对。”陈定邦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复杂,“一个在鞍钢,一个在宝钢,正儿八经科班出身,又在一线扎扎实实摔打了快二十年。从炉前工到技术骨干,钢铁生产的每一个环节、设备的每一声‘咳嗽’,他们都门儿清。放在以前,那是国家工业化实实在在的基石。”
他的语气带上一丝无奈和惋惜:“可现在呢?行业讲究的是智能化、集约化、去产能。他们那套扎实的工艺管理、对传统设备的深刻理解和解决现场顽疾的本事,在追求‘黑灯工厂’、数字孪生的浪潮下,反而显得‘老旧’了。上次见面,两人都郁郁不得志,一个说天天开会写材料,技术都快废了;另一个更感慨,空有一身本事,却看不到在现有体系里更进一步的可能。才四十出头,正是经验体力最好的时候!”
老爷子情绪有些激动,手指敲着桌面:“这不是他们水平问题,是时代的齿轮转向了。他们的才华,在1780年那个工业荒漠般的世界,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他们不是落后,是生不逢时!他们的舞台,应该是在一张白纸上,亲手画出第一笔工业的线条!”
陈克深以为然:“陈老,您看得透彻!我们那边要的不是最炫的概念,要的就是这种能蹲在炉子边、从怎么砌耐火砖开始,一步步把钢铁炼出来的奠基人!他们的困境,对我们而言是天赐良机!”
陈定邦神色缓和,露出笃定的微笑:“这两个孩子我了解。他们不图虚名安逸,就怕技术荒废,一身本事无处施展。以我的名义邀请最合适——就说博茨瓦纳这边有个极具挑战性的特殊基础工业项目,环境艰苦但意义重大,急需他们这样的实战专家解决‘独特’技术难题。待遇优厚,项目保密等级高。”
他眼中闪着光:“等他们到了这里,亲眼看到这个‘项目’的真正规模和性质,看到那片等待他们去开创的、真正的工业处女地,我相信,任何一个有技术理想和实干精神的工程师,都无法拒绝这种诱惑。那是亲手创造一个工业体系的机遇。”
陈克心中大定:“太好了!那就劳烦陈老尽快着手联系。我这边要紧急处理粮食、药品采购”
陈定邦微微颔首,脸上并无意外,只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
“事实上,”他放下,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上周,我就已经和他们通过一次保密线路了。”
他报出两个名字:“一个叫张建国,一个叫王卫东。” 名字普普通通,却像两枚稳稳当当的铆钉,带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特有的、务实而坚定的气息。
陈克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上周”。那意味着,老爷子不仅想到了,而且是在临高行动最紧张、胜负未卜的筹备阶段,就已经悄然启动了这步暗棋。这份远见和并行处理复杂事务的能力,让陈克心下暗自佩服。
“都是好名字,一听就是能扛事、能扎根的那一辈人。”陈克顺着老爷子的语气评价道,心里却迅速勾勒着两人的形象:应当是与眼前陈老气质相近,可能更沉默些,但眼里有光、手上有茧的实干家,不善于交际但是技术上却是真专家。
陈定邦轻轻“嗯”了一声,继续道:“电话里聊了聊现状,情况……不出所料。他们在原单位,就像一把被束之高阁的千分尺,精度还在,却没了用武之地。” 这个比喻精准而带着技术人员的自嘲与惋惜。“体制的惯性、新概念的冲击、还有那些……唉,不提了。总之,一身从炉前到图纸滚出来的真本事,使不出来,憋得慌。”
这时,陈克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陈老,洛哥在训练营吗?还是去远东了”
“是的,”陈定邦点头,“家洛带着李伟强他们在训练营,这一批有两百多人,正在用高强度的训练进行初步筛选和观察。家洛的理念是,忠诚与适应性比单纯的武力更重要,需要时间和严苛环境来淬炼。”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不过,关于建国和卫东的安排,我有不同的考虑。家洛或许觉得,所有新接触我们核心事务的人,都应该去训练营‘感受’一下,或者接受一些基本培训。但我觉得,这个思路对建国和卫东不合适,也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