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军安营已毕,连绵数里的营盘初具规模。次日清晨,澄迈城南门外一片开阔地上,号角长鸣,鼓声震天。一场旨在提振士气、申明军纪、并向上苍与皇权祈求胜利的盛大誓师校阅,在林百川的主持下拉开帷幕。
设坛祭祀,告慰神只
场地中央,早已搭建起一座高三丈的木质将台,台上竖起一杆巨大的、杏黄底色、绣有“琼州镇总兵官林”字样和麒麟图案的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大纛之前,设香案,陈列牛、羊、猪三牲祭品,烟气缭绕。
辰时正,林百川身着全套总兵官袍服,顶戴花翎,在亲兵护卫和众将簇拥下,缓步登台。他面色肃穆,先率王魁、赵德柱等一众营官,以及“戴罪”留营的刘德勋、随军听用的林振新等人,面向大纛行三跪九叩大礼。随后,由军中赞礼官高声唱诵祭文,无非是“仰赖皇威”、“恭行天讨”、“剿除妖逆”、“护佑疆土”等语。礼毕,一名剽悍的刽子手上前,手起刀落,将一只雄鸡头颅斩下,将鸡血淋洒在旗杆基座之上,完成“祭纛”之礼。紧接着,又向天地及军神(关帝)牌位焚香祷告,祈求神力加持,克敌制胜。整个仪式庄重而血腥,充满了天人感应的神秘色彩,试图为接下来的军事行动披上“奉天讨逆”的合法外衣。
列阵校阅,展示军容
祭祀完毕,林百川登上将台最高处,手扶栏杆,向下俯瞰。台下,超过一万五千名绿营兵丁、乡勇民夫,已按所属营哨,勉强排列成数个巨大的方阵。尽管阵列远谈不上整齐划一,服装器械也新旧杂陈、五花八门,但放眼望去,也是旌旗如林,刀枪耀目,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自有一股迫人的声势。
林百川在台上缓缓移动视线,检阅着他的部队。他看到镇标中军王魁所部阵列相对严整,鸟铳手、长矛手、刀牌手层次分明,几门沉重的劈山炮和数十门虎蹲炮、子母炮被推到阵前,炮口森然。他看到各协营的旗帜在风中抖动,兵丁们努力挺直腰杆。他也看到了被单独列在侧翼、人数明显稀少、士气略显萎靡的“前锋效勇营”,以及营前垂手而立的刘德勋。林百川的目光在那里略微停留,未作表示,便移了开去。
“击鼓!扬威!” 中军官一声令下,数十面牛皮战鼓同时擂响,声如滚雷,震得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颤动。鼓声中,上万兵丁随着军官的号令,齐声呐喊:“杀!杀!杀!”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直冲云霄,惊起飞鸟,连澄迈县城墙上的守军都为之侧目。这是力量的展示,是士气的鼓动,尽管这声势之下,隐藏着多少对未知敌人的恐惧,唯有每个人自己知晓。
申明军纪,悬赏立威
鼓声停歇,呐喊声渐息,场中一片肃静,只剩下旗帜被风扯动的猎猎声。林百川对身旁一名手捧黄绫文书的官员微微颔首。那官员上前一步,展开文书,运足中气,以尖锐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开始高声宣读《行军令》:
“奉总兵林大人钧令,申饬军纪,凡我将士,凛遵勿违!”
“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
“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
“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
“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此谓轻军,犯者——斩!”
“谣言诡语,捏造鬼神,假托梦寐,大肆邪说,蛊惑吏士,此谓妖军,犯者——斩!”
一条条严酷至极的军令被清晰吐出,每念到一个“斩”字,台下兵将的心便是一紧。宣读完毕,数名膀大腰圆、赤裸上身、手持鬼头大刀的刽子手被引至台前显眼处站立,另有军法官带着枷锁、刑杖等物侍立一旁,以实物强化法令的威慑。
紧接着,文书官语气一转,开始宣读赏格:“然,大人亦体恤将士用命,特颁赏格:有能阵前斩获贼首一级者,赏银二十两!生擒贼首者,赏银二百两,视情授官!击毁贼人妖车、妖器者,重赏!破贼之后,另有叙功升赏!” 恩威并施,胡萝卜与大棒并举,是驾驭军队的不二法门。
主帅训话,誓师出征
最后,林百川本人走到台前最中央,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他清了清嗓子,运起官威,声音洪亮地开始训话:
“将士们!皇恩浩荡,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今有海外妖孽,窃据临高,戕害官民,毁我城垣,实乃人神共愤!本镇奉皇上旨意,总督、提督宪令,统率尔等,兴师讨逆!”
他略作停顿,让话语在寂静中回荡:“贼人虽恃有些许奇巧火器,行装神弄鬼之能事,然终究是跳梁小丑,逆天而行!我大清王师,堂堂正正,以顺讨逆,以众击寡,更有上天庇佑,忠义之气充盈!昔日平台湾,定西北,何等强敌,无不灰飞烟灭!何况区区海隅疥癣之疾?”
他提高了音量,充满鼓动性:“尔等食朝廷俸禄,受百姓供养,正当奋勇杀敌,报效国家,博取功名富贵!本镇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同甘共苦,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待克复临高,剿灭妖氛,本镇定当为尔等向朝廷请功,不吝封赏!”
“如今,大军已集,粮草已备,正是尔等建功立业之时!望尔等恪遵军令,奋勇向前,用贼人之血,染红尔等的顶戴前程!用一场大胜,告慰皇上,告慰琼州百姓!”
“大军——出征!”
“万胜!万胜!万胜!”
在王魁等军官的带领下,台下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浪如潮,席卷原野。这整齐划一的吼声,配合着如林耸立的刀枪与猎猎旌旗,将誓师仪式的气氛推向了看似无比高昂的顶点。
林百川手扶将台栏杆,面色沉静地接受着这万众的呼喊,心中却如明镜般透彻。这浩大的仪式、严酷的军令、看似丰厚的赏格,以及此刻震耳欲聋的“万胜”之声,究竟能在即将到来的、超越他们所有人理解的毁灭性火力面前,支撑多久?那由刘德勋口中描述的“铁车”、“妖物”和百丈外夺命的火铳所构成的阴影,并未被这震天的口号驱散分毫,反而像一块冰冷的铁,沉在他心底。
他缓缓转身,准备下台。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最终定格在那支被单独列在侧翼、显得格外孤零萧瑟的“前锋效勇营”上,落在营前那个垂首肃立的身影——刘德勋。林百川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算计。这声“万胜”,对于台上台下大多数人而言,或许是战意的宣泄,是功名的渴望;但对于刘德勋和他那营“戴罪”之人而言,恐怕更像是通往血肉磨坊的催命符。
誓师已毕,这台按照旧时代战争逻辑全力组装、并刚刚涂刷完“忠义”与“必胜”油彩的战车,终于要在林百川的号令下,向着临高,向着那片被斥为“妖氛”笼罩却充满未知恐怖的战场,缓缓开动了。古老的战鼓与号角即将对阵未来的引擎与电波,而命运的齿轮,早已在另一个维度,悄然啮合,发出无声却不可逆转的铮鸣。
“报——!”
一声急促的禀报打断了澄迈大营内略显沉闷的议事气氛。一名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神色的探马被亲兵引至林百川的临时行辕前,单膝跪地,声音因紧张和疾驰而有些嘶哑。
“镇台大人!卑职等奉命哨探临高以东官道,现已折返,有紧急军情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