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他语气转厉,“对于那些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克扣军饷、欺压百姓、甚至奸淫掳掠的军官和兵痞,我们绝不放过!现在,就是你们揭发他们的时候!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南明政府给你们撑腰!”
这番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瘦小的辅兵突然指着蹲在俘虏群前排的一个满脸横肉的把总,哭喊道:“首长!我揭发!就是他!王把总!他……他克扣我们全哨兄弟三个月的饷钱!我娘病重等着钱抓药,我去求他,还被他打了10军棍!”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还强奸了左营海口所旁边村里李寡妇,让李寡妇上吊自杀了!”
“上次打生黎,他带人抢了熟黎货郎,还杀了熟黎一家子!”
“我的饷银被他们借了不还我!”
“我的也是!”“我也是”
控诉声此起彼伏,有些军官面如土色,试图狡辩或威胁,立刻被旁边的元老院士兵用枪托制止。
审查组迅速核实关键指控。对于证据相对确凿、民愤极大的,处理毫不拖泥带水。
那个被多名士兵指控克扣军饷、抢劫杀人的王把总,在简短核实主要罪行后,被两名元老院士兵拖到营地边缘的空地。
一名军官当众宣布:“原清军海口镇标把总王德贵,克扣军饷、纵兵劫掠、杀害无辜平民,罪证确凿,依南明共和国《战时惩治反革命及刑事犯罪紧急条例》,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砰!砰!”两声干脆的枪响。王德贵扑倒在地。整个俘虏营地瞬间死寂,所有俘虏都惊恐地看着这一幕,那些心中有鬼的军官更是抖如筛糠。
这公开的处决,极大地震慑了俘虏,也赢得了许多底层士兵暗暗的叫好和更深的敬畏——这些南明老爷,说杀就杀,毫不含糊,但似乎……杀得有理。
其他罪行稍轻、或主要是贪污克扣、虐待士兵的军官,以及一些被指认出的兵痞、惯犯,则被单独挑出来,戴上简陋的镣铐或用绳子捆住手臂,编成“苦工劳力队”。一名负责的元老院干部对他们训话:“你们过去的罪行,需要用劳动来赎罪!从现在起,你们就是劳改队员,去修路、筑墙、干最重的活!表现好的,将来或许有机会重新做人;敢偷奸耍滑、图谋不轨的,王德贵就是下场!”
这些劳改犯被迅速押离营地,送往已经开始规划的筑路工地或百仞滩附近的建设场地。
经过初步甄别和清理,营地里的气氛似乎为之一变。剩下的俘虏,主要是普通士兵和少数审查合格的低级军官,如那个只是胆小并无大恶的李志雄什长,被重新编组。
王教导员和其他政工干部开始进行更深入的政治宣讲和“诉苦”教育,引导俘虏们回忆自身苦难,认识满清统治和旧军队的腐败,逐步灌输南明共和国的理念和当“子弟兵”的光荣。同时,身体检查、基本军事技能评估也在同步进行。
李志雄蹲在俘虏群中,心思却早已飘到了铁丝网外。不远处,隔着一段空地,就是南明治安军的临时训练场。那里的景象,与他熟悉的清军营地操练截然不同,牢牢吸引着他的目光。
大约两百来号人,清一色穿着崭新的靛蓝色“号服”,样式统一,对襟扣子,扎着腰带,头上戴着奇怪的圆顶硬壳帽子,排成一个个横平竖直的方块,正在操练。
没有清军绿营常见的松散喧哗,也没有军官扯着嗓子的粗野咒骂。整个场地上只回荡着几种清晰有力的声音:
“一!二!三!四!” 那是士兵们随着步伐齐声喊出的口号,短促洪亮,节奏分明。他们的步伐也奇怪,不是清兵那种拖着脚或高低不齐的步子,而是所有人抬腿高度一致,脚掌落地“啪、啪”作响,整齐得让人心惊。远远看去,就像一块块蓝色的方砖在随着口令移动。
“立——正!”
“稍息!”
“向右看——齐!”
“向前——看!”
发令的是几个站在队列前方的人。其中两个穿着和那些蓝衣服士兵不一样,花绿色的号服,肩章和帽徽在阳光下偶尔反光,应该就是“南明首长”们了。他们身姿挺拔如松,口令清晰干脆,没有多余废话。更让李志雄惊讶的是,还有两个发令的,看面相和听口音分明是本地人,也穿着类似的深色制服,指挥起队列来竟也有模有样,虽然气势稍逊于首长,但那份认真和一丝不苟的劲头,是李志雄在清军把总、哨官身上从未见过的。
训练内容也让他大开眼界。除了步操,还有反复练习的“持枪”他们用的是一种短了许多、带着奇怪木托的“火铳”、“肩枪”、“托枪”动作,所有人必须整齐划一。甚至还有练习“卧倒” “半蹲”、“趴地上往前爬”的动作,弄得一身土,但没人抱怨,爬起来继续练。
休息的间隙,也不像清军那样一哄而散、抽烟赌钱。蓝衣服们以小队为单位围坐,听那个本地人头目,后来才知道叫“林三水”,也是个新提拔的讲话,或者互相检查装备。偶尔还能听到他们齐声唱一种调子简单却很有力的歌,什么“团结就是力量”……
李志雄看得入了神。他当兵多年,深知军队就是凭拳头和银子说话的地方,军官克扣,士兵油滑,训练多是应付了事,真正打仗靠的是一股蛮勇和侥幸。何曾见过这样……这样“规矩”的兵?一切都井井有条,令行禁止,仿佛每个人都是一个大机器上的零件,严格按照设计运转。虽然看起来枯燥严格,但李志雄莫名地觉得,这样的兵,恐怕比自己那些平日里散漫、遇事一哄而上的同袍要厉害得多,也可靠得多。
再看看自己这边,俘虏们蹲得歪七扭八,神色惶恐麻木,与那边整齐划一、精神饱满的蓝色方阵形成了鲜明对比。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差感在他心中升起。
“或许……真像那位王教导员说的,这是一条新路?” 李志雄再次摸了摸怀里那个实实在在的大面饼子,又看了看训练场上那些虽然辛苦却显得格外“精神”的蓝衣服,还有那几个一丝不苟的南明首长和本地军官。留下来,加入他们,穿上那身蓝衣服,走那种整齐的步子,喊那种响亮的口号,吃那种按时发放的饱饭,甚至……将来真能分到田地?
这个念头不再只是悄然滋生,而是变得清晰而强烈起来。他偷偷挺直了蹲得有些发麻的腰背,眼神里少了几分惶恐,多了几分观察和渴望。东门外的俘虏营地,筛除着旧时代的残渣,也在许多像李志雄这样的普通士兵心中,投下了一颗名为“新秩序”的种子。而远处训练场上那整齐的脚步声和口号声,就像是为这颗种子浇灌的第一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