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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符那关(1 / 2)

琼州府城的青石街道上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息。

三日前,临高县城陷落的消息像淬了冰的刀子,猝然扎进了琼州府的肌理,随即化作一场瘟疫,裹挟着恐惧与难以置信,迅速蔓延至全岛每一个角落。

然而,真正让琼州官场天旋地转、让全岛士绅百姓魂飞魄散的,是随之而来的第二个消息——琼州镇总兵林百川亲率的二万大军,竟在临高城下铩羽而归。

总兵府内,药气弥漫。林百川躺在锦帐之中,面色蜡黄如金纸,嘴唇干裂,呼吸粗重而短促,与平日那个声若洪钟、叱咤琼崖的武将判若两人。

琼州府最好的大夫,回春堂的孙老先生,正小心翼翼地从林百川额际、腕间取下银针。他眉头微蹙,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待最后一根银针归入布囊,他才转向守在一旁的琼州知府萧应植,深深一揖。

“府尊大人,”孙老先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医家特有的沉稳,却也难掩一丝斟酌词句的谨慎,“总镇此番症候……乃是骤然惊怒,五内郁结,肝火上冲于顶,兼之外感暑湿山岚瘴气,内外交攻,以致神明受扰,正气大损。”

这番话文绉绉的,避开了“兵败”、“气晕”等直白字眼,用的是“惊怒”、“郁结”这类较为含蓄的说法,将明显的急火攻心之症,巧妙地与南方常见的“瘴气”之疾捆绑在一起。既点出了病因与情绪剧变相关,又用“外感”之说来分担责任,为病者保全了体面。这是官场与医道共通的“语言艺术”。

孙老先生略顿一下,抬眼快速扫过萧应植的脸色,继续道:“眼下总镇脉象浮急而乱,邪热未清,心气尤虚。万不可再受刺激,需绝对静养,徐徐调理,以固本培元为首务。依老朽浅见,非月余功夫,恐难复旧观。” “非月余功夫,恐难复旧观”这话说得留有余地,实则宣告了林百川在接下来至关重要的时间段内,已无法履行总兵职责。

萧应植静静地听着,面上如一潭深水,不起微澜,心中却已是三九寒天,冰封万里。

他何尝听不出这番诊断底下,那字斟句酌的“春秋笔法”?

“骤然惊怒,五内郁结”——好一个四平八稳的说法!将一场葬送两万大军、震动全琼根基的惨败,轻巧地裹进了个人情志不调的医案里。那“肝火上冲”、“神明受扰”,字字指向情绪,却对那情绪的根源——败绩、丧师、辱身——讳莫如深。

萧应植的目光掠过榻上林百川灰败的面容。这病,哪里是三分瘴气,七分败仗?依他看,分明是九分九的惊惧羞愤、急怒攻心,那半分若有若无的“瘴疠”,不过是孙大夫给总兵大人、给整个琼州官场留的最后一块遮羞布罢了。 甚至,这“需静养月余”的断言里,是否也藏着一丝病人不愿、不敢、也不能在此刻直面危局,故而顺势“称病”拖延的意味?念头至此,萧应植心底寒意更甚。

然而,他不能点破。非但不能,还得领受这番“好意”。

官场如戏台,粉墨须登场。 孙老先生开的是一张“医病”的方子,更是一张“医体面”的方子。难道要逼着大夫在脉案上直书“总镇林百川,因临高丧师,羞愤交加,吐血昏厥,乃吓破了胆、急坏了心”?那不仅林百川一生威名付诸东流,成为天下笑柄,整个琼州文武的脸面,也将被这行字抽得粉碎,连最后一点维系秩序、安抚人心的“官威”都会荡然无存。

这块遮羞布,再薄,也得挂着。挂不住,就是满台皆丑,人心彻底离散。

“有劳先生费心。”萧应植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情绪,仿佛刚才心中那场凛冽的风暴从未发生,“总镇乃朝廷栋梁,琼州柱石,其康健关乎大局。一切用药调理,但求妥帖,不惜物力。务必使总镇早日康复。”

这话,是说给孙大夫听,是说给旁边竖着耳朵的林夫人和其家眷听的,更是说给这总兵府内外,所有窥探、惶恐、等待着“体面说法”的人听。他必须接过这“静养月余”的定论,并将其塑造为暂时的、合理的、且不影响大局的“意外”。

走出那间弥漫着药味和无形压力的寝室,步入庭院。午后的阳光晃得人有些眩晕。萧应植知道,孙大夫开的这张“体面药方”,代价是什么——它正式宣告了琼州最高武官在接下来最危急时刻的“缺席”。而所有的压力、抉择、乃至可能到来的罪责,都将毫无转圜地落在他这个文官知府的肩头。

那块遮住病榻的薄布,遮不住城外三千溃兵的惶惶,遮不住满城百姓的惊恐,更遮不住临高方向那隐隐逼来的未知锋芒。他只是将那冰封的焦虑,更深地压入肺腑,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便是知府的“体面”,也是他必须独自吞咽的苦果。

“有劳先生费心。”萧应植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所用药物,但求最好,皆从府库或总兵府账上支取。总镇之康健,关系全琼安危,务必悉心调治。”

“老朽自当竭尽所能。”孙老先生再次躬身。

萧应植不再多言,目光掠过帐中昏迷不醒的林百川,那曾经象征武力和权威的身影,此刻只是病榻上一具需要掩藏失败真相的躯壳。他转身,示意侍立一旁的林府管家近前,低声嘱咐了几句“小心看护、随时禀报”之类的套话,便举步离开了这间被药味和无形压力充斥的寝室。

走到院中,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萧应植深吸一口气,却吸不进半分轻松。大夫的“月余静养”诊断,如同一纸冰冷的判决,不仅判了林百川的“临阵缺席”,也正式将琼州府城乃至全岛防务的重担,毫无缓冲地、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这个文官知府的肩上。而这份重担之下,是三千溃兵、一城惶惑,以及那不知何时会从临高席卷而来的未知风暴。

轿子穿过渐渐昏暗的街道,沿途可见三三两两的溃兵,有的缠着渗血的布条坐在街边,有的正与粮店伙计争执。压抑的呻吟和粗鲁的骂声不时传入轿中,萧应植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朝珠。

回到知府衙门时,天色已全黑。衙门口增加了守卫,灯笼在晚风中摇曳,将“琼州府”三个大字照得忽明忽暗。

“府尊回来了。”首席师爷张同全早已候在二堂门口。这位绍兴师爷年近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此刻也显得有些凌乱。

萧应植点点头,径直走向书房。张同全跟在一旁,低声道:“方才又清点了一遍,溃败回来的官兵,实数三千七百二十六人,其中带伤的一千四百余。能立即上城防守的,恐不足两千。”

“粮草呢?”

“府库存粮勉强可支应一月,但若加上这些溃兵……”张同全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书房内,烛火通明。萧应植在案后坐下,这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但他不能歇,一刻也不能。

“给总督大人的求援急函,拟好了么?”

“已按府尊的意思拟了草稿。”张同全从袖中取出信函呈上。

萧应植就着烛光细看。信中详述了临高之战的惨败,特别强调了贼寇“火器之利前所未见”、“船坚炮猛非寻常海寇可比”,林百川“忧劳成疾,卧病不起”,如今“府城兵单力薄,危如累卵”。恳请两广总督巴延三“速调广东精锐,水陆并进”,并“咨会水师严防海道,断贼外援”。

看罢,萧应植沉吟片刻:“再加几句——‘琼州一岛,孤悬海外,实为两广之藩篱、南洋之锁钥。此地若失,非仅全琼涂炭,粤省海疆自此门户洞开。更可虑者,黎峒愚氓素来不稳,若见官军失利,恐生异心。万一内外勾连,则琼事殆不可问矣。’”

张同全心领神会,立刻提笔添改。这是把琼州的安危提升到了粤省全局的高度,甚至点出了可能引发黎乱的隐忧,如此方能引起总督的足够重视。

“还有,”萧应植揉了揉眉心,“另拟一份请罪的折子。我身为知府,守土有责,临高失陷,总兵病倒,无论如何难辞其咎。这请罪的折子,要和求援的信一同用六百里加急发出。”

“府尊,这……”张同全笔下一顿。先自请其罪,在官场上并非上策。

“照办。”萧应植语气坚决,“主动请罪,总比日后被朝中言官参劾要好。况且,唯有让皇上知晓局势已危殆至此,援兵或能来得快些。”

他说完这话,自己心里都觉苦涩。为官二十载,他何尝不知这其中的无奈?但眼下,任何可能加速援军到来的方法,他都要试。

张同全不再多言,埋头修改信稿。书房内一时只闻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人声的呜咽。

“对了,”萧应植忽然开口,“明日卯时,召集府城所有文武官员、在籍士绅,到府衙大堂议事。非常之时,需借众人之力。你先把名单拟出来。”

“是。”张同全应道,笔下更快了几分。

萧应植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琼州府城,往日此时该是万家灯火,如今却只见零星光亮,且都早早紧闭门户。一种无形的恐慌,已如夜色般浸透了这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

三千七百残兵,一座人心惶惶的孤城,还有那些不知何时会从临高扑来的神秘强敌……而他,一个进士出身的文官,竟要在此刻扛起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