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会上定下的调子,看来李部长是连夜就把人员和机械调度好了。”王超感慨道,“这效率,没得说。连俘虏都用上了。”
陈克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劳作的灰色身影。利用俘虏劳力是迫不得已,也是现实选择。人力极度短缺,基础建设任务繁重,这些俘虏经过甄别,大多是普通兵丁,体力尚存,与其关着消耗粮食,不如让他们通过劳动“赎罪”并创造价值。当然,管理和警戒必须严格,防止骚乱或破坏。
就在这时,工地一侧响起了清脆的铜哨声。几个归化民后勤人员推着两辆木轮车来到了工地边缘的空地,车上放着几个冒着热气的大木桶和一堆粗陶碗。
“歇工一刻!早饭!”监工大声吆喝着。
劳作的俘虏们如蒙大赦,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在监工的指挥下,排成几列松散的队伍,慢慢走向分发点。他们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对食物的渴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陈克和王超看得更仔细了些。只见后勤人员用长柄木勺从桶里舀出稠厚的、冒着热气的糊糊,倒入俘虏们递上的陶碗里。那糊糊颜色呈浅褐色,看起来并不精致,但分量给得实在。每个俘虏领到一碗糊糊后,还可以到旁边另一个桶里,用竹筒杯子舀一碗热气腾腾的开水。
领到食物的俘虏们蹲在路边,迫不及待地喝了起来。很快,一些细微的、带着惊讶的议论声在人群中传开:
“咦?这……这粥是甜的?”
“真的!有点甜味!”
“不是糖,好像是……那种硬饼子的味道,但化开了,热乎乎的,还挺香。”
“比营里的稀粥稠多了,顶饿……”
原来,那糊糊是用元老院的大部分元老们都不想吃的压缩饼干捣碎后,加水熬煮而成,加入了少许盐,压缩饼干本身自带的糖分和油脂在热水中化开,便产生了淡淡的甜味和香气。对于这些平日里吃惯了清军大营里掺杂沙石、清汤寡水的糙米稀粥的底层士兵来说,这碗热腾腾、带点甜味、能填饱肚子的糊糊,简直是意想不到的“美味”。
几个俘虏一边小心地吹着气喝着糊糊,一边偷偷抬眼看了看远处持枪警戒的“短毛老爷”,又看了看旁边同样蹲着吃饭、但伙食明显更好的归化民工人,眼神复杂。他们想起了在俘虏营里听到的宣讲,想起了那些被公审枪毙的恶霸军官,也想起了“劳动改造、表现好可转正”的许诺。手里的这碗甜糊糊,和那些严厉但似乎讲“规矩”、不随意打骂的监工,以及周围热火朝天、仿佛充满希望的工地景象,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冲击。
原来,给“短毛”干活,不光能活命,还能吃饱,甚至……吃得还不错?这活虽然累,但似乎比在清军里被上官克扣、动不动挨军棍的日子,还要实在些?一些心思活络的俘虏,低头看着碗里所剩不多的糊糊,咂摸着那丝甜味,心里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
陈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胡萝卜加大棒,最基本的策略。给予基本的人道待遇,让他们通过劳动看到新政权“建设”而非仅仅“破坏”的一面,同时保持足够的威慑和清晰的上升通道,这是逐步消化、转化这些俘虏,并将其转化为建设力量的关键一步。这碗甜糊糊的成本很低,但其心理效应,可能比一次训话更有效。
他的目光再次越过官道,投向更远处那片位于百仞滩外围、临河靠海的广阔滩涂地。那里同样是一片繁忙景象,隐约也能看到灰色号衣的俘虏在归化民带领下参与更基础的平整工作。空气里,机械声、号子声、以及俘虏们低声的交谈和碗筷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复杂而真实的建设图景:既有现代机械的轰鸣,也有传统人力与俘虏劳力的汗水,共同在这片荒滩上,夯下新世界的第一块基石。
这就是昨天在临高县城召开的“第一次反围剿胜利总结暨工业恢复生产计划会议”后,迅速落地的成果之一。会议上,经过讨论和选举,决定正式成立“工业机电部”,统筹所有工业重建和生产事宜。
李明生凭借其机械工程背景和穿越前的工厂管理经验,众望所归地出任部长。而更让人动容的是,李伟强那年过五旬的父母——李建国和张秀兰,两位穿越前经营着一家小型五金加工厂的老师傅,主动站了出来,几乎捐出了全部随身带来的、作为“念想”的小型机床工具,台式车床、铣床、钻床,一批优质合金刀具、量具,以及他们毕生的技术手册和经验,并毅然接受了任命:李建国担任工业机电部下属的“制造局”局长,张秀兰担任主任。他们要将记忆中那个小工厂,在这个时空复现、扩大,成为元老院工业体系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小母机”车间,当然后续的大型车床和制造设备也在规划中,设备目前应该已经从国内海运到南非了。
此刻,那片正在平整的五亩滩涂地,就是未来“百仞滩第一机械制造厂”的厂址。规划中,这里将首先搭建起坚固的厂房。然而,建筑材料成了大问题。本地传统的茅草顶、泥坯墙显然不符合工业厂房对坚固、防火、防雨的要求。竹木结构是过渡选择,但屋顶材料和大跨度承重仍是挑战。
“必须上砖瓦!”在昨天的工业会议上,负责基建的元老刘土木指着草图,语气坚决,“竹木做框架可以,但墙体至少要用砖砌,屋顶最好能用瓦。否则一场大雨或者意外火烛,咱们的‘小五金’车间就可能完蛋。”
砖瓦?说起来容易。临高本地虽有烧制青砖灰瓦的小土窑,但产量极低,工艺粗糙,且多被本地大户把持,在战乱后大多熄火。自己建窑?从挖粘土、制坯、晾干到烧制,周期长,技术也需要摸索,远水难解近渴。
就在这时,陈克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我记得,上次传输的一批物资里,好像有一台小型的手动制砖机,还有配套的模具和一套简要的砖瓦烧制技术手册。当时想着可能用于紧急营建或示范,就一并让洛哥买了放在仓库了。”
这个消息让众人精神一振。李明生立刻拍板:“太好了!砖瓦厂必须立刻上马,而且要作为优先项目!我们不能只依赖不确定的本地供应。”
选址很快确定。在距离百仞滩约三里外的一处丘陵坡地,勘探人员发现了一个废弃遗留的、已经废弃多年的小型私窑遗址。窑体虽已坍塌大半,但基础尚存,更关键的是,附近就有适合烧砖的粘土层和作为燃料的灌木林。这比完全从零开始要省事得多。
于是,就在机械厂工地轰鸣的同时,另一支由部分有土木经验的元老、归化民中招募的泥瓦匠学徒以及又一队“劳动改造队”俘虏组成的队伍,开赴了砖厂遗址。
他们的任务繁重:清理废墟,修复并扩大窑体,挖掘和运输粘土,搭建晾坯棚……而其中最核心的技术设备,就是那台被小心翼翼从库房里请出来的手动制砖机。
那是一个钢铁结构的框架,带有杠杆、模具和压实装置。在陈克和刘土木的指导下,几个学习能力强的归化民和两名原本是泥瓦匠的俘虏,开始学习使用这台“神器”。将和好的粘土填入模具,用力压下杠杆,一块形状规整、密实度远超手工摔打砖坯的机制砖坯就脱模而出,效率比传统手工制坯快了何止十倍!虽然仍是人力驱动,但标准化和速度的提升是革命性的。
“乖乖,这铁家伙……比俺们村里老师傅的手还稳当!”一个被编入制砖组的俘虏,看着手里棱角分明、几乎一模一样的砖坯,忍不住低声惊叹。他原本因为有点手艺才被挑来,此刻却觉得自己的那点经验在这台机器面前有点不够看了。
烧窑的技术则由刘土木带着人,对照技术手册,结合本地老窑工的经验,一点点摸索。控制火候、把握烧制时间、尝试不同的粘土配比……窑口日夜冒着浓烟,成了百仞滩外围又一个醒目的标志。
“先保证红砖的产量和质量,”李明生视察砖厂时强调,“青砖、瓦片可以慢慢试验。机械厂的围墙、主要承重墙,必须用我们自己的红砖来砌!这是脸面,也是安全!”
于是,在“百仞滩第一机械制造厂”的工地上,除了毛竹、木材,开始出现一车车新烧制出来的、还带着余温的暗红色砖块。虽然初期产量有限,烧出来的砖颜色深浅不一,有些还有变形,但它们是实实在在的、由元老院控制生产的现代建筑材料。俘虏们搬运这些砖块时,似乎也多了几分异样的感觉——这些结实的红家伙,有一部分就是经他们手从粘土变成的,而现在要用它们来建造那些“短毛老爷”们无比重视的“机器房子”。
砖厂的成功投产,不仅解决了机械厂建设的燃眉之急,更意味着元老院开始拥有了一项稳定、可控的基础建材生产能力。这为后续更多建筑提供了基础物料,也向所有归化民和俘虏展示了一种新的、高效的“造物”方式。那隆隆转动的制砖机杠杆和窑口不熄的火焰,与滩涂地上轰鸣的机械、拓宽的道路一起,构成了工业文明在这个时空点燃的又一簇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