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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对黎工作方针(2 / 2)

“十税一?二十年?”符那关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他太清楚汉人官府和地主的盘剥,各种名目加起来,往往拿走一半收成都不止。这“十税一”还二十年不变,简直是从未有过的好事。他心里那杆秤,因为这个具体的数字,猛地晃了一下。

他忍不住追问,声音有点急:“陈总指挥,这话当真?能写成告示,让各部都知道?”

“当然。”陈克看着他,答得干脆,“元老院说话算数。这条会写在《琼州黎务章程》最前面,出布告,刻石碑,立在各个路口,让所有黎人兄弟都看见、都记住。你们被欺压了几百年,元老院来了,就要改这个局面。但前提是,你们得听话,得按新规矩来。”

符那关用力点了点头,把这个承诺死死记在心里。

陈克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第三,要给硬货,就得看行动。要立场,要代价。你们缺粮、缺盐铁、缺药,甚至缺好刀好铳,我们都知道。元老院能给。”

他停了一下,看着符那关眼里冒出的光,一字一顿地说:“但这些东西,不是靠说几句好话、送点山货就能换的。得用你们实实在在的行动和立场来换。”

“很快,元老院就要动手,把琼州岛上不肯服、有敌意的势力都扫干净。”陈克声音压低,却更沉,“到时候,你们七坊峒,还有其他峒寨,是站在一边看,还是用行动——比方说,指准山路、报官军动静、甚至出向导出人手帮忙——来证明你们值什么价、站在哪边?”

“行动换东西,立场定待遇。”陈克总结,没留商量余地,“你们帮我们清剿山里残敌,我们就给粮给盐铁;你们帮着控住要道,我们就给药给农具;你们在要紧时候出了力,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和忠心……那么,给你们一批好火铳、好钢刀,甚至以后让你们黎人子弟组成正经的辅助部队,也不是不行。”

“反过来,”陈克往后靠了靠,声音平淡,却让人后背发凉,“要是谁脚踩两条船,面子上顺从,暗地里留着心眼,甚至勾结残敌、阳奉阴违……那么元老军的手段,就不会只用在平地海边。我们的‘铁车’或许开不进所有山沟,但我们有能上天的眼睛,有夜里能看清东西的镜子,更有扫平所有碍事之物的决心。到那时,你们丢掉的就不只是自己管自己的权力,怕是连活路都没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软硬、利弊都摆在了台面。选择权似乎给了符那关,但那“十税一”的诱惑和武力清扫的警告,像两条看不见的线,死死框住了他能走的路。

符那关额角见了汗。他预想的那些讨价还价,在这套直来直去的“三给三要”面前,显得多余又无力。

陈克没给他更多时间琢磨,直接收了话头:“符峒主,我的话,你带回去,给山里明白事理的人都说一说。是跟着元老院一起弄出新局面,还是被当石头搬开,你们自己选。山路不好走,峒主路上当心。赵部长,送客。”

符那关心情复杂地站起来。那晾了他三天的用意,他现在有点明白了——先磨掉你的心气,在你最没底的时候,再把规矩、价码和实实在在的好处,一股脑砸过来。

走出县衙,夜风带着海味吹在脸上。他回头看了眼那亮灯的窗户,心里那点被怠慢的火气早没了,只剩下沉甸甸的压力、对“火铳钢刀”的渴望,还有对“十税一”那承诺反复掂量的心思。

赵志强从旁边过来,手里拿着个长木匣。“符峒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陈总指挥吩咐,峒主远来辛苦,送件东西,表个心意,也望峒主记得今日谈的话。”

符那关接过木匣,入手沉。他打开,里面是一把带鞘的直刃长刀。他抽出一截,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刃口线条干净锋利,靠近护手的地方有一层细密均匀的、他从没见过的纹路。这刀,比他见过的所有官造刀、甚至想象中最好的刀,都要强出一大截。

这礼物,没说话,却比说什么都重。它展示了实力,暗示了将来能拿到的东西是什么成色,也是一种无声的催促,想要吗?投名状来换。

符那关合上木匣,抱紧,朝赵志强微微欠身:“请赵部长转告陈总指挥,东西我收了,话……我一定带回山里,一字不差。”

他抱着匣子走了。夜风里,好像能听见祖辈们在无数次反抗和镇压里的叹息。这次,面对这群规矩完全不同、手段难料、意志坚决,但好像真愿意给出实在好处的“短毛”,老法子不管用了。是抓住这个机会,哪怕要交出去一些世代相传的东西?还是再赌一把,走回祖辈那条淌血的老路?怀里那把冰冷精致的刀,此刻重得压手。

陈克走到窗前,看着电灯照耀下的屋檐,思绪回到对黎工作方针上,这不仅仅是对一个黎人峒主的谈判。这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决定元老院命运的两场大战——琼州全岛收复战与更远的大陆北伐——扫清后方最大的潜在隐患。

三天前,在百仞滩那间烟雾缭绕的军委作战室里,当建军方案和工业计划尘埃落定后,议题便转向了“全岛肃清与后方巩固”。

“琼州是我们第一个、也可能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唯一的完整根据地。”王磊当时用炭笔重重敲着地图上五指山的位置,“林百川是打垮了,但琼州府还在,散落在各州县的绿营残兵、地主团练还在。更重要的是山里——黎人峒寨星罗棋布,道路复杂。不清干净,北伐军主力一动,后院就可能起火。”

赵志强紧接着发言,他的声音冷静,但指出了最危险的变数:

“王部长说得对,但威胁不止来自黎人自身。”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根据我们审讯俘虏和零星情报,清廷,尤其是两广总督衙门,历来有‘以夷制贼’的传统。明朝时他们就曾煽动苗疆土司对抗起义军。现在我们在琼州崛起,势头迅猛,清廷在正面军事暂时受挫后,极有可能转换策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他们很可能会秘密派遣干员,携带金银、空头官职告身甚至少量武器潜入黎区,鼓动有实力的峒主,许以‘世袭土司’、‘免粮免役’等重利,煽动黎人发起大规模叛乱,袭击我们的粮道、后勤点和分散的驻军,把我们拖在琼州山地战争的泥潭里。”

“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赵志强总结道,“黎人问题,从来不只是民生或治理问题。在清廷眼里,他们是可以利用的棋子,是消耗我们、阻止我们登陆大陆的廉价屏障。如果我们不能抢在清廷的阴谋实施之前,把山中主要的、有影响力的黎人势力争取过来,或者至少确保其中立,那么未来某个关键时刻,我们很可能要面对清军正面的压力和黎人背后的刀子。那将是战略上的灾难。”

肖泽凯从政务角度深表赞同:“赵部长的分析切中要害。强行进剿,正中清廷下怀,消耗我们本应用于北伐的资源。但若放任不管,就是给敌人留下了致命的后门。我们必须主动出手,掌控局面。”

“所以,对黎策略,不能单看成‘安抚边民’。”陈克当时总结道,语气严峻,“它首先是一场与清廷争夺琼州山地控制权、消除北伐后方致命隐患的隐蔽战争。核心目标有两个:第一,保障琼州全岛收复战役的侧翼与后方绝对安全,让我们能集中精锐,速战速决。第二,更为关键的,是在我们未来发动北伐时,确保琼州这个大本营、兵源地和后勤基地稳固如山,绝不给清廷任何利用内部矛盾翻盘的机会。我们承受不起两线作战,更承受不起根基从内部被撬动。”

讨论的结果,便是确定了眼下这套对黎方针的基调:以超乎清廷所能给予的实质利益,如铁打的“十税一”、贸易特权、现代物资和未来前景进行利诱分化;以强大的武力和无孔不入的政工渗透进行威慑与改造;核心是抢时间,在清廷的策反使者到来之前,把主要黎人势力的立场敲定。 方针的核心极其明确:主动合作者,优待,给予未来;犹豫观望者,限期选择;任何试图接受清廷蛊惑或自行对抗的苗头,必须在第一时间,以最坚决、最猛烈的手段扑灭,作为震慑所有潜在动摇者的血淋淋的榜样。

符那关,就是这个“抢时间、定立场”方针选定的第一个关键对象和“样板”。他是“熟黎”,有影响力,也有现实的生存压力和政治野心。晾他三天,是压其心气,也模拟了清廷可能拖延的伎俩;当面抛出“十税一”的硬承诺和“火铳钢刀”的诱饵,是展示远超清廷能给予的诚意与实力;最后赠予那把工艺碾压时代的钢刀,既是实力的无声炫耀,也是一份带着倒计时的“投名状”邀请——拿着它,想想跟谁能拿到更多、更实在的好处。时间不多了。

陈克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窗前。符那关会如何选择,很快就会见分晓。如果他够聪明,意识到元老院给出的价码和清廷的空头支票孰轻孰重,并带领七坊峒用行动证明立场,他们就能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并成为元老院在山地的标杆。这将是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路径。

但如果他,或者山中其他势力,还在观望、待价而沽,甚至暗中与可能出现的清廷密使接触……那么,为了掐死任何可能危及北伐大业的叛乱萌芽,元老院的军事机器将别无选择,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选择最具威胁的目标,发动一次残酷的、展示性的清除作战。

届时,北伐军锋利的刀刃,在指向大陆之前,将不得不先向内,对准琼州的深山密林。要立的将不止是刻着“十税一”的怀柔石碑,更会有用炮火和背叛者的头颅浇铸出来的、关于“忠诚与毁灭”的铁律。那将是一场残酷但必要的预防性手术,目的就是为了让所有山中势力都看得清清楚楚:跟着元老院,有肉吃;敢听清廷的蛊惑,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会死得很快、很难看。

历史的循环能否在琼州山地被打破,取决于山中人在有限时间内的选择,更取决于元老院消除隐患、确保北伐根基的决断与速度。陈克知道,怀柔的橄榄枝已经递出,但另一只手里的剑,始终高举,随时准备落下,斩断任何伸向这片后方的黑手。所有的策略,最终都是为了那个更宏伟的目标——跨过海峡,北上中原。而一个清除了所有内部地雷、铁板一块的琼州,才是这块跳板应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