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得功捏着一份皱巴巴的塘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是儋州协副将,并非琼州镇总兵林百川的嫡系。他是从广州绿营一步步砍杀上来的,早年最狠的一仗是在广西镇压瑶民叛乱,那一仗杀得尸山血海,他手里的刀砍到卷刃,浑身上下被瑶人的血浸透了好几层,最后是踩着垒起来的首级堆,才挣得了第一个实实在在的军功。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想要往上爬,心要狠,手要黑,功劳要实实在在拿命去换,别指望谁的恩典。
靠着这份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实绩”和一贯的小心谨慎,他才慢慢从把总、守备、都司,爬到了如今协副将的位置。被调到琼州儋州这个看似偏远实则也需防备海寇的地方,他清楚,这既是上官对他“能干事”的认可,也是一种微妙的排挤,毕竟他不是林总兵的自己人。
临高失陷、短毛贼势如破竹的消息传来后,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不是怕,而是一种混合了警惕、算计和隐隐兴奋的复杂情绪。怕?广西深山里的瑶人标枪毒弩比这凶险多了。他怕的是未知,是那种超出他理解范围的“火器极利”和“无马铁车”。但另一方面,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再次证明他马得功“能干事”,甚至可能立下力挽狂澜之大功的机会?林总兵在府城,儋州这里,现在就是他马得功说了算!
探报上的字句触目惊心:“贼众火器极利,声若雷霆,射程极远,临高城墙不堪一击……另有铁车数辆,无马自走,刀枪难入,冲阵破门如摧枯拉朽……”
“铁车……大炮……”马得功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这汗更多是源于高速思考带来的燥热,而非纯粹的恐惧。他不是没见识的蠢材,早年随军剿匪,也见过红毛人的火铳,知道厉害。但探子描述的短毛火器,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硬拼,靠手下这些缺饷少械、士气低迷、多半也是林总兵麾下不那么受待见的营兵,绝对是死路一条,而且死得毫无价值。
他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那节奏仿佛还在广西的山林里追击残敌。不能硬碰,那就想办法让他们的“利”无处可使,或者大打折扣。 就像当年对付躲在山洞里的瑶人,强攻伤亡大,那就烟熏、水灌、断粮道,逼他们出来,或者困死他们。守城,也是一个道理。
一个凶狠、务实、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且急于在“非嫡系”处境中证明自己价值的武官形象,就此更加立体。他接下来的守城策略,也必然带着这种浓重的个人风格——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代价,无论是敌人的,还是自己治下百姓的。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儋州城防图前,目光阴沉地扫过每一处城墙、城门、壕沟。
“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把炮推到城下,更不能让那铁车直接撞门!” 他下了决心,守,必须守,而且要守得刁钻,守得让短毛贼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代价。
一道道命令从镇台衙门发出,带着马得功破釜沉舟的狠劲和多年行伍积累的土办法:
这第一,是深沟固垒。 原有护城河立刻加宽、加深,征发全城民夫,日夜赶工。不仅要让短毛贼的步兵难以快速通过,更要让那沉重的“铁车”陷进去! 他特意吩咐,在临高方向的河岸附近,多挖隐蔽的陷坑,上面虚掩浮土杂草,专候铁车。
这第二,是以柔克刚,泥水浸被。
马得功绞尽脑汁回想一切可能抵挡火器的土办法。他依稀记得早年听一个老将会议在康熙爷远征罗刹人时,说湿透的厚棉被能“陷”住铳子,若是中间再糊上泥,就更难打穿。真假难辨,但此刻任何一根稻草都要抓住。
命令立刻变成具体而严苛的操作规程。
命令是下达了,但执行起来,却是另一番光景,尤其是在这盛夏的琼州。
征发民夫挖河挖坑,衙役兵丁如狼似虎,百姓敢怒不敢言,耽误农时不说,口粮还被克扣。
而征集棉被冬衣的命令,更是在穷苦百姓中激起了无声的怨愤。
“官老爷要棉被做甚?这大热天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死死抱着家里唯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被,对着上门索要的差役哀求。
“总兵大人令,守城用!挡短毛的铳子!” 差役不耐烦地一把夺过。
“可……可这被子冬天要盖的啊!琼州的冬天是湿冷,要人命的啊!官老爷行行好,给留条活路吧!” 老妪瘫坐在地,哭声压抑而绝望。
差役啐了一口:“短毛打进来,别说被子,命都没了!啰嗦什么!”
类似的场景在儋州城许多穷苦巷陌中上演。对于富户来说,几床被子不算什么,甚至可能主动捐献以求平安。但对于许多穷苦人家而言,一床厚实的棉被,是熬过琼州那并不短暂且潮湿阴冷冬季的保命之物。夏天被强行征走,到了冬天怎么办?官家会还吗?没人敢信。
一种深深的忧虑和寒意,比短毛贼的威胁更真切地弥漫在底层百姓心中。他们不懂什么军国大事,只知道官军守城,先夺了她们御寒的物事。这种恐惧和怨恨,像暗流一样在城里涌动。有些人甚至私下嘀咕:“短毛贼……听说在临高那边,分了粮,还不乱抢东西……这……
征来的布品全部运到城下空地。民夫被驱使着,先用大铁钩狠狠刺穿被褥边缘,确保能承重。然后,将棉被浸入水桶彻底泡透,捞起后不等沥干,便摊开,用木锨将和好的稀泥厚厚地涂抹在棉被中间层,再将棉被卷起、压实,让泥浆充分浸润纤维。最后,挂上第二层浸透水但未涂泥的湿被,用粗麻绳捆扎在一起。
这些沉重、湿漉、滴着泥水的“防弹幕”被用绳索和铁钩,层层叠叠地悬挂在城墙垛口的外侧,尤其是面对临高方向的城墙。要求是“遮蔽尽可能多的垛口和墙面”。挂好后,还需每日早晚两次泼水,以防被烈日晒干。几天下来,城墙外侧便垂满了这些肮脏、厚重、不断渗水的布幔,远远望去,城墙仿佛长出了一层丑陋的苔藓或溃烂的皮肉,散发着土腥和霉变的气味。守城的兵丁躲在后面,心里确实多了点虚幻的安全感,但鼻端萦绕的怪味和眼前垂挂的障碍物,也让他们更加压抑和烦躁。
第三,外派哨探,内紧盘查。
马得功深知不能做瞎子。他挑选了五名绝对可靠的老兵,都是本地或附近州县出身,地形极熟,面相朴实,甚至能说几句临高一带的土话。
这些人彻底改头换面。有的换上破烂衣衫,脸上抹灰,扮作从西边旱区逃荒过来的流民,挎着破碗竹棍;有的变成上山砍柴的樵夫,背着柴刀绳索;还有一个机灵的,弄了副旧货担,装些针头线脑、粗劣糖果,扮成走村串乡的货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