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南明共和国的旗帜,深蓝底色上托着金色齿轮,齿轮中央嵌着红色五角星,五角星下是一道劲挺的“明”字徽标在总兵府衙前新立的旗杆上猎猎升起时,儋州城终于安静了。
旗是肖泽楷亲手设计的。深蓝代表海疆,齿轮象征工业,红色五角星是穿越众内部争论三天才定下的符号,至于那个“明”字——没人解释,也无需解释。此刻这面旗在海风中舒卷,在硝烟尚未散尽的儋州城上空显得格外扎眼。
旗杆下,马得功跪在地上,官服沾满尘土,顶戴不知何时滚落在一边。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露出花白的发髻和颤抖的肩膀。身旁七八名亲兵被缴了械,按跪成一排,刀枪环伺。
李铁军站在台阶上,瞥了一眼这个在琼州镇守二十年的老将,没有胜利者的倨傲,也没有多余的话。他只是对身旁的警卫排长点了点头:
“带下去。马得功单独关押,饮食按元老院俘虏条例执行。亲兵另押一处,分开审讯。”
“是!”
马得功被架起时终于抬起头,看了李铁军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不甘,有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如释重负。他没有挣扎,任由警卫拖向早已备好的囚室。
李铁军没有目送。他已经转身,对着陆续从城中各处归来的各营连长:
“汇报。”
第一个上来的是三连长刘坤,他脸上有烟熏的黑印,左臂用绷带吊着,绷带上洇出新鲜的血迹。他敬礼,语气急促:
“三连进城二百一十七人,现有能战之兵一百六十三人。阵亡十一人,重伤九人,轻伤三十四人。缴获火铳七十三杆,刀矛不计其数……他娘的,那帮刀手是真不怕死。”
李铁军没说话,只是点头,示意他归队。
五连长迟浩刚大步上前。他是第一批穿越训练营脱颖而出的退役军官,此刻钢盔歪在一边,露出汗湿的额发,嗓音嘶哑:
“五连登城后清剿城墙段,遭遇抵抗较轻。进城一百五十三人,现有能战之兵一百三十一人。阵亡四人,重伤两人,轻伤十六人。控制东门至北门段城墙,无异常。”
六连长、二连长、炮兵连长、工兵连长……陆续上前。数字被一个个报出,被参谋记录在野战笔记本上。
李铁军始终面无表情,但每听一个数字,眼角的细纹就深一分。
最后上来的是陈启明。他负责战后统计,手中的文件夹沾着几点暗色的污渍——不知是泥还是血。
“团长,初步统计。”陈启明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在场连长们听清,“此役我军投入攻城兵力一千一百二十三人,实际参战约九百人。截至目前——”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纸上的数字:
“阵亡:二十人。全部为归化民士兵。”
空气似乎滞了一瞬。
“重伤:五人。轻伤:三人。非战斗减员:两人,均为中暑。”
陈启明抬起眼:
“轻伤三人中,有两名是穿越众元老。三连长刘坤、工兵连指导员周亚东。无元老阵亡。”
他合上文件夹:
“我军消耗子弹约三千四百发,手榴弹一百二十七枚,75毫米炮弹四十八发。”
然后是清军伤亡。
数字由俘虏口供、战场清点和无人机航拍交叉核实:
“清军儋州守军约两千人。城内战场发现尸体四百二十一具,伤重不治及俘后死亡约五十人,轻重伤俘约一百五十人。合计毙伤约六百二十人。俘虏九百七十三人,含马得功及亲兵三十七人。余者溃散或藏匿,正组织搜捕。”
一千一百人对两千人。
阵亡二十,毙伤六百。
账面上是无可挑剔的大胜。
但李铁军听着这些数字,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摘下钢盔,用手指摩挲着盔沿一道新鲜的划痕——那是巷战时一颗流弹留下的,再偏两寸就开瓢了。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
“二十个阵亡。全是归化民。”
没人接话。
“我们打的是什么仗?”李铁军抬起眼,扫视面前这群满脸硝烟的军官,“两千清军,没有炮,没有像样的火器,连城墙都被我们轰塌了,打成这个逼样子,这让老子的脸往哪里搁!组织作战会议的时候一个个牛逼轰轰的,真打起来了,乱的像坨屎,老子怎么洗?”
他把钢盔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爆破组差点被团灭,缺口突击打成添油,巷战预案执行不到位,甚至逼得团长亲自带队冲锋……你们都是有过服役经验的,有些人在三界和朱日和是去混日子的?打仗就是这么打的?”
没人敢应声。
三连长刘坤低着头,左臂绷带上的血迹还没干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塞了团麻絮。他能说什么?说自己带队冲锋时脑子一热?说自己明明看见林三水擅自行动却没及时喝止,反而带着全连压了上去?说那二十分钟的混战里,他除了喊“杀”之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连长王东明靠在廊柱边,钢盔夹在腋下,盯着自己满是泥污的作战靴。他在部队待了八年,参加两次朱日和演习,当过蓝军连副排长。演习复盘时他总嫌导演部抠细节抠得太死,现在他懂了。那些被他嫌烦的条令、预案、火力协同、交替掩护,每一条都是用血写成的。而他今天,把大半都还给了教官。
李铁军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腥甜咽回去。他不是没看见这些老兵的羞愧——垂下去的脑袋,躲闪的目光,攥紧又松开的拳头。这他妈不是他想要的效果。仗打成这样,他自己有数。
“我不是要追责。”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却更沉了,“我自己冲上去,我也违规了。战场上没有元老和归化民的区别,只有活人和死人。”
他摘下钢盔,露出被帽檐压出深痕的额角。汗水顺着太阳穴淌下来,在硝烟熏黑的脸上冲出两道浅痕。
“陈启明刚才报的数字,你们都听见了。阵亡二十个,全是归化民。”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二十个。他们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是种田的还是打鱼的,有没有孩子,你们谁答得上来?”
没人答话。
“我带警卫排冲进缺口的时候,有个土着兵倒在路边,还没死透,肠子流出来了,自己用手往里塞。他看见我,张嘴想喊什么,喊不出来,血沫子从嘴角往外冒。”李铁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我顾不上他。我他妈从他身上跨过去了。”
他抬起眼,眼眶有点红:
“后来巷战打完了,我回去找。那个位置只剩一滩血,人不知被抬走了还是拖走了。到现在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院子里只有风声。
“我违规了。团长擅自离开指挥位置,带头冲锋,把全盘指挥甩给陈启明——这种事在条令里够撤职三回。”李铁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当时我不冲,缺口可能被压回来,三连可能被压回来,今天的战报就不是攻占儋州,是攻城受挫、伤亡过半、待援再战。”
他把钢盔重新扣在头上:
“所以我没资格追你们的责。这仗打成这个屎样子,第一责任人是我。战前预案做粗了,巷战想定不够细,对各连的协同能力估计过高,对自己临场指挥的短板选择性失明。”
他顿了顿:
“今天的阵亡名单送到临高,王部长怎么看我?陈总指挥怎么看我?元老院那帮人,我他妈怎么跟烈士家属交代?”
没有人能回答。
远处的枪声已经完全停了,俘虏营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零星的呵斥,偶尔有炊烟飘过院墙。晚霞烧成灰紫色,映在残破的砖墙上。
李铁军沉默了很久。
“行了。”他重新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今晚先把俘虏收拢好,伤员送下去,阵亡弟兄收敛登记。各连的战斗经过报告明天中午前交到参谋处,不用润色,怎么打的怎么写。”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疲倦、羞愧、又带着几分不服气的脸上掠过:
“现在都去忙吧。今晚没有追责,也没有检讨。打都打完了,账慢慢算。”
他转身望向旗杆上那面还在风中舒展的深蓝旗帜,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对自己说:
“等后面……再慢慢回述吧。”
没人应答。
各连长默默敬礼,转身散去。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渐渐走远。
林三水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院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团长还站在旗杆下,背对着他,像一尊泥塑。
暮色四合,将那面新旗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顿了顿:
“但阵亡的二十个归化民,我记得几个,他们叫苟旺、苟贵、林水生、王三木……他们有名字,也有父母,甚至那个王三木他还有老婆孩子。他们信我们,跟着我们打天下,我们把他们带出来,就得尽量把他们活着带回去。”
林三水站在队列后排,听到“林水生”三个字时,攥着枪带的手骤然收紧。那是他同村的堂弟,比他小三岁,三个月前还是个连枪都没摸过的渔家少年。昨天下午,在缺口附近那条巷子里,一颗从屋顶射下的铅弹钻进了他的太阳穴。
他没哭。只是把枪带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李铁军沉默片刻,重新戴上钢盔:
“战后总结明天开,各连把战斗经过写清楚,哪打得好,哪打得臭,都给我掰扯明白。现在——”
他抬腕看表,又望了一眼旗杆上舒展的深蓝旗帜:
“发电报,给临高。”
临高。元老院军事部。
电报机滴滴答答响了半分钟,通信员将译出的电文递给王磊。
王磊接过,一目十行扫完,眉头先是舒展,继而紧锁,最后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把电文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电,而是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忙碌的白仞滩工地,新建的码头泊位上停着两艘运输船,土着民工们扛着木材石料穿梭如蚁。更远处,海盐田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白光。
他重新拿起电文,逐字读了一遍:
“儋州已克。马得功被俘,敌毙伤约六百,俘九百余。我军阵亡二十,伤十一。战果可称完胜。”
“然战役组织混乱,缺口突击失控,巷战预案不足,指挥员亲临一线,违规严重。战略成功,战术一塌糊涂。”
“二十个阵亡全是土着兵。我有负所托。”
“报告人:李铁军”
王磊捏着电文纸,站了很久。
窗外传来工地号子声,一阵一阵,浑厚有力。
他终于拿起笔,在回电稿上写下第一行字:
“铁军:阵亡抚恤加倍,烈士名录送办公厅。儋州打下来了,就是打下来了。战术可以练,人心不能散。——王磊”
写罢,他搁下笔,望着电文末尾“有负所托”四个字,又补了一句:
“下次攻城,我跟你一起冲。”
儋州城,总兵府。
李铁军收到王磊回电时,已是黄昏。
夕阳将府衙的青砖染成暖金色,那面深蓝旗帜在晚风中徐徐招展,旗上的齿轮和红星时隐时现。
他看完电文,沉默良久,将纸笺折好,放进胸前口袋。
转身时,林三水正带班在院中集结,准备去接管西门防务。小伙子脸上还糊着干涸的血迹,左臂缠着绷带,腰杆却挺得笔直。
“三水。”
林三水停步,立正:“团长。”
李铁军看着他,片刻后说:
“林水生……是你同村的?”
林三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他打得怎么样?”
林三水低下头,声音发紧:“他……第一次上战场。缺口那边,我让他跟在我后面。巷子里冷枪打过来,他推了我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