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铺港东侧,专用深水泊位。
李定国号和秦良玉号静静地停在那里。
两艘一千一百三十五型护卫舰,苏联红海军七十年代的产物,全长一百二十三米,宽十四米二,满载排水量三千五百吨。穿越前,这两艘退役舰被陈家洛和陈克通过原克格勃在南非的军火掮客买到,半个月前在现代世界的海参崴改造动力系统和加装舰炮后,整体传送到了1780年。
现在,这两艘旧时空的退役苏系护卫舰成了元老院海军的主力舰。
舰体还是那身灰蓝色的涂装,但上层建筑已经做了大改——拆除了大部分导弹发射架和雷达设备,加装了两门一百毫米舰炮,四座双联装五十七毫米舰炮。这样的火力是一七八零年世界上最强的战舰。有了她们,元老院将无往不利——护送北伐,南下克洋,征日伐韩。
两艘舰最关键的改动在动力系统上。
何俊团队把原装的燃气轮机拆了,换成两台新造船用蒸汽机,锅炉也从燃油改成燃煤。这意味着她们能在一七八零年的大洋上持续航行,不需要依赖现代世界的燃油补给。
王秋站在舷梯旁,看着眼前这二十三个刚上舰的新兵。
这些兵是从琼州沿海十几个渔村里挑出来的,年纪都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政审过了三遍:家里没人在清廷当差,没参与过海盗,本人老实肯干,水性好,不怕晕船。郑三炮对于没有选中他手下的弟兄颇有怨言,但是王磊发了话,他就不说什么了。
这些年轻的渔家子弟身上有个共同点:他们对这艘“大铁船”有种近乎迷信的崇拜。第一次登舰时,有人的腿在抖,有人不敢踩上舷梯,还有人对着烟囱合十拜了拜。
但他们已经接受过一个星期的文化培训。
这是王秋坚持要加的环节,上舰之前,先认字。不是认多少,但至少能读写一到一百的数字,能看懂压力表和水位计上的刻度。临高县衙腾出一间屋子,从政务院调了两个元老,每天教四个时辰。一个星期下来,这二十三个人都过关了。
林阿贵是学得最快的那个。他原本不识字,三天就把一到一百写顺了。元老考他,随便写个四十七,他念得出来;随便念个八十三,他也写得出来。问他怎么学的,他说:“首长,这比摇船轻省。”
王秋记住了这个名字。
“集合。”
二十三个人在舷梯前列成一排。衣服是新发的灰布制服,裤子是新裁的,脚上是草鞋,但站得还算直。王秋从排头走到排尾,一个个看过去。
“从今天起,你们是李定国号的舰员。”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不是正式海军,是见习司炉兵。见习期三个月,三个月后考核,过了转正,没过就下船。转正之后,一个月饷银一两五,管吃管住,每年发两套衣服。干满三年,分二十亩地,分砖瓦房。干得好,以后当班长,当司炉长,当轮机长。”
他顿了顿。
“这些话,招兵干部跟你们说过。我今天再讲一遍,是因为从今天起,你们要在这条船上吃饭。船上的规矩和岸上不一样。岸上错了,可以重来。船上错了,船可能沉,人可能死。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二十三个人喊。
声音参差不齐,但还算响。
王秋点点头。
“上舰。”
舷梯不长,但每个人走得都很慢。有人摸了一下栏杆,有人抬头看舰桥,有人盯着那两门一百毫米舰炮看了很久。林阿贵走在中间,脚踩上甲板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铁的是铁的。但踩上去不像踩在铁板上,像踩在一头睡着的野兽背上。
王秋把他们带进舰内。
通道窄,门框矮,拐弯多。有人撞了头,有人踩了前面人的脚后跟。王秋一路走一路指:
“这里是住舱。你们二十三个人睡这一间,上下铺,每人一个柜子。”
“这里是餐厅。开饭时间:早六点,午十二点,晚六点。过时不候。”
“这里是厕所。船上的厕所叫卫生间,用法不一样,待会儿有人教你们。”
最后他停在一扇铁门前。门上有块牌子,写着三个字:锅炉舱。
“这里,是你们以后待的地方。”
他推开门。
热浪扑面而来。
温度计的红线咬着四十五度,湿度计指着八十。两台蒸汽锅炉蹲在舱室中央,管道从它们身上伸出来,爬满舱壁,像巨人的血管。炉膛里的火光透过观察孔一闪一闪,把整个舱室染成忽明忽暗的橙红色。
新兵们站在门口,没人动。
王秋走进去,拍了拍一号锅炉的外壳。
“它叫一号。旁边那个叫二号。你们以后的工作,就是喂它吃饭,给它喝水,看它的脸色,听它的声音。它高兴,船就走。它不高兴,船就停。它发火——”
他顿了一下。
“它发火的时候,你们跑都跑不掉。”
舱室里静了几秒。
林阿贵忽然开口:“首长,它现在高兴吗?”
王秋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它现在等着吃饭。你们来了,它就高兴。”
他让所有人进来,关上门。
“锅炉舱里的规矩,第一条:没有命令,不许碰任何东西。第二条:不许单独操作任何阀门。第三条:任何时候,必须有人盯着压力表和水位计。”
他走到压力表前,手指点上去。
“这个,是压力表。指针指到这里——零点七——是正常。指到这里——零点九——是警戒。指到这里——一点零——是红线。过了红线,锅炉可能炸。”
没人说话。
“这个,是水位计。看到这根红线没有?水位不能低于它。低于它,锅炉缺水,炉膛温度太高,也可能炸。”
他回头,看着那二十三张脸。
“炸了是什么后果?你们在岸上没见过。我在画报上见过。锅炉房的顶掀了,墙塌了,人找不到了。一百多斤的人,变成几块,最大的那块也就巴掌大。”
舱室里更静了。
“所以你们记住:压力不能过红线。水位不能低红线。这两条是命。”
他顿了顿。
“还有第三条:看不懂就问。看不懂装懂,会死人。问了我,我告诉你,你就懂了。”
他开始点名。
“林阿贵。”
“到。”
“你识字怎么样?”
“数字都认得了,元老考过的。”
“好。你站在一号压力表边上。表上数字多少,每隔一刻钟报一次。”
“是。”
“符阿二。”
一个瘦小的黎人少年站出来。他比林阿贵还小一岁,左脸有道浅浅的疤痕。
“到。”
“你添过柴吗?”
“添过。山里烧火塘,都是我的事。”
“好。你在二号炉,负责添煤。班长让加就加,让停就停。不听命令加多了,火太旺,压力飙上去,你知道后果。”
符阿二点头。
“陈大有。”
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站出来。他脸上皱纹深,手粗,一看就是摇了很多年船的。
“到。”
“你在儋州摇过船?”
“摇了十五年。”
“看过船上的火灶吗?”
“看过。烧劈柴,烧草。”
“不一样。这里的煤,一铲下去多少,要看压力表说话。你在一号炉,跟林阿贵配合。他报数字,你添煤。数字高了停,低了加。”
“明白。”
王秋一个个安排下去。二十三个人,各就各位。
“今天的任务是熟悉。阀门在哪,管道往哪走,工具在哪,备件在哪。先把这些记住。明天开始练操作。”
他走到舱室中央,把那根长长的火钩拿起来。
“锅炉是铁做的,但它有脾气。你们得学会听它说话。”
他把火钩伸进观察孔,拨了拨炉膛里的煤。火光扑出来,把所有人的脸都映红了。
“开始。”
第一天,光是认东西就认了两个时辰。
林阿贵站在一号压力表边上,眼睛没离开过那根指针。指针稳稳地指着零点七二,一动不动,但他还是盯着,生怕它忽然往上蹿。
边上的符阿二在摸煤铲。铲子比他想象的重,铁杆,木柄,铲头磨得发亮。他把铲子翻过来,看了看铲底,又翻回去,掂了掂分量。
“别看了,”陈大有在旁边说,“明天有你抡的。”
符阿二没吭声,把铲子轻轻放回原位。
王秋走过来,在林阿贵身边停下。
“累不累?”
“不累。”
“不累是假的。站了多久了?”
林阿贵不知道。舱室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晚上。
“两个多时辰了。”王秋说,“换班还有半个时辰。站得住吗?”
“站得住。”
王秋看着他。
十七岁,瘦,黑,手上有茧子。三个多月前还在澄迈摇渔船。他爹是前几年台风天没的,他妈守着一个破棚子,等着儿子长大赚钱娶媳妇。
招兵干部把这些情况都报上来了。王秋看过每个人的档案。
“你学得很快。”王秋说,“元老夸过你,说你是这批人里认字最好的。”
林阿贵有点不好意思,眼睛还盯着压力表。
“数字嘛……数字比字好认。字弯弯绕绕的,数字直来直去,一看就懂。”
“那你看压力表,是看数字还是看指针?”
“都看。”林阿贵说,“先看数字,再看指针指到哪。有时候数字还没变,指针先动了,那就是快变了。”
王秋嗯了一声。
这就是他要的。不是死记硬背,是观察,是提前看出变化。这些渔民在海上讨生活,看天看云看浪,本来就有一套观察的本事。现在只不过是把这套本事用到锅炉上。
半个时辰后,接班的二副陈涛带人下来。
王秋把林阿贵这批人带出锅炉舱。
甲板上,海风一吹,有人差点软倒。不是累的,是热太久,忽然凉下来,腿不听使唤。
“站一会儿。”王秋说,“吹吹风,透透气。一刻钟后去吃饭。”
二十三个人靠在船舷上,没人说话。
远处的海面是灰色的,太阳快落了,天边烧成一片橙红。博铺港的船影密密麻麻,郑三炮的运输船还在卸货,俘虏劳工们还在扛包,船台上新船还在建。更远处,临高方向的烟囱冒着黑烟,一道一道,斜斜地飘进云里。
林阿贵看了很久。
“首长,”他忽然开口,“那烟是什么?”
“工厂的烟。炼铁的,烧砖的,造枪的。”
“工厂是什么?”
“就是很多人在一间大房子里干活,造东西。一个人造不出来,很多人一起造,就造得快。”
林阿贵想了想。
“这船也是工厂造的吗?”
“对。这船是在很远的地方造的。造好了,运过来,咱们开。”
林阿贵又看向那些烟囱。
烟还在冒,一道一道,不紧不慢。
“那工厂里,”他说,“也这么热吗?”
王秋笑了。
“可能比这儿还热。”
林阿贵点点头,没再问。
一刻钟后,王秋带他们去餐厅吃饭。饭是白米饭,菜是咸鱼炖萝卜,每人还有一碗漂着油花的汤。新兵们埋头吃,没人说话。
吃完,王秋让他们回住舱休息。
“明天卯时,锅炉舱集合。今晚好好睡。”
“是!”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二十三个人已经在锅炉舱里站好了。
王秋站在一号锅炉前。
“今天练操作。你们昨天认了东西,今天要动手。”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
“锅炉操作,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要点就几个:什么时候加煤,什么时候关风门,什么时候上水,什么时候泄压。顺序对了,船就走得稳。顺序错了——”
他顿了一下。
“你们昨天听过那句话:错了,船可能沉,人可能死。”
没人吭声。
“现在,我一步步教。你们看着,记住,然后轮流上手。”
他拿起煤铲。
“第一步,看火。”
他把火钩伸进观察孔,拨了拨煤。
“火色发暗,说明温度低了。温度低,压力就低。压力低了怎么办?”
“加煤!”有人喊。
“对。但加多少?”
没人答。
“加一铲。”王秋说,“加多了,火太旺,压力一下蹿上去,可能过红线。加少了,温度起不来,白加。所以第一铲下去,等一刻钟,看压力表。还在低,再加一铲。”
他把一铲煤送进炉膛。
“第二步,看烟。”
他指了指烟道。
“烟发黑,说明煤没烧透,风门小了。开大风门,烟变淡,火就旺。烟发白,说明风太大,火被吹跑了,关小风门。”
他调节风门,炉膛里的火声变了,从呼呼变成轰轰。
“第三步,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