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
“户册统计还在做,估算大概八十万。”左勇吉说,“儋州那边人多,二十几万。崖州少些,但也有十几万。加上临高、澄迈这些老区,八十万只多不少。”
王磊点点头。
八十万人。
2个月前,他们只控制了临高一个县,差不多6万人口。现在,八十万人。
“新兵营现在多少人?”他问。
“儋州那个,目前已经征召了3000,含部分清军俘虏甄别筛选过后的人员。临高这边,200个都是农村子弟。崖州那边刚开,报了1500,还在招。”左勇吉顿了顿,“加上北伐军,治安军的存量兵力,能拉出来的,已经快5000多了。”
“五千多人。”王磊重复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事。
两个月前,他已经在百仞滩了,在另一个世界的百仞滩。那天,他们十九个人,挤在那个还没建起来的基地里,每人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能不能打响的枪。
清军的千总带着五六十号人,堵在门口要进来检查。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想的是西南边境那次巡逻,想的是排长倒下时的那句话,想的是退伍后那个女人笑着拿走他全部退伍费的样子。
然后那个清军外委把总动手了。
枪响的时候,他好像觉得自己又把事情搞砸了,那个二楼开枪的赵什么宇好像已经转到政务组了。
从那天起,他就没停下来过。
79个人,变成300,变成1000个,变成1500个。现在,他手底下有五千多号人,管着八十万人的地盘。儋州、崖州、临高、澄迈、昌化、感恩,整个琼州府以西,都在他眼皮底下。
五千多人。
他一个送外卖的退伍兵,带着五千多人。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恍惚,我这样的人也能当时司令和部长?
八年兵,干到了二期士官,然后退伍。退伍费十二万,被一个女人骗得干干净净。那女人长得好看,说话温柔,说要和他一起开店,开个早餐店。他把钱给了她,她就不见了。
后来他送外卖,骑着一辆电动车,在县城的大街小巷里窜。一单两块,五单十块,跑断了腿,攒不够一个月的房租。
陈克找到他的时候,他刚送完一单,蹲在路边吃盒饭。
陈克问他:“想不想干点大事?”
他嚼着盒饭,抬头看了那人一眼。三十来岁,穿得普通,但眼神不一样,像是见过世面的。
他说:“想。”
然后就上了船。
那时候他以为,干大事就是当雇佣兵,挣大钱。没想到是穿越,是打仗,是管人。
他管过兵,当班长那会儿手下有10多号人。但那是在部队,有上级,有条例,有事找连长找指导员,轮不到他操心。
现在不一样。现在他是军事委员会部长,有什么事都找他。装备、训练、纪律、后勤、情报、作战,哪一样不归他管?
五千多人,后面或许还有几万人,几十万人,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他有时候想,自己配吗?
一个退伍兵,一个送外卖的,一个被女人骗光钱的傻子,凭什么坐这个位置?
可转念一想,不坐又能怎么办?
79个人挤在基地那天,他就没退路了。打死那个清军外委把总的时候,他就没退路了。一路走过来,死了那么多人,伤了那么多人,更没退路了。
那些人是信他,才跟着他干。
他不能让那些人白死。
五千多人,八十万人,都是冲这个来的。他们信元老院,信陈克,也信他。
他不能辜负这份信。
窗外又传来一声锻锤的闷响。
咚咚的,像心跳。
他忽然笑了笑。
两月前送外卖,两月后管五千人。世事难料,真是世事难料。
回过头继续和左勇吉聊天。
“装备跟得上吗?”他问。
“枪不够。”左勇吉实话实说,“五金厂客串的兵工厂这个月出了四百条枪,已经送到迟浩刚的二团了。”
王磊眉头动了动:“什么枪?”
“1780式。”左勇吉说,“仿的马蒂尼-亨利,后装单发。克总上次带过来的钢管,正好用上。”
王磊点点头。
1780式——这名字是工业部和军事部吵了三天才定下来的。有人说叫“临高式”,有人说叫“元老院式”,最后陈克拍了板:1780年仿造的,就叫1780式。简单,好记,以后造新枪,就按年份往下排。
这枪是仿的马蒂尼-亨利,英国人的设计,起落式枪机,后装单发,打一发装一发,但比前装枪快四五倍。最关键的是,它的子弹和火药,咱们现在自己能造。
为了选这个型号,军部和工业部开了四次会。
有人提过夏普斯,有人说用德莱赛,还有人建议直接上连发。吵了两天,最后李明生站起来说了一句:“咱们现在的工业底子,能稳定量产什么?”
没人说话了。
马蒂尼-亨利结构简单,对公差要求没那么变态,临高的设备能应付。子弹是金属定装弹,铜皮包着,火帽底火,虽然造起来麻烦,但总比前装枪的纸包药强得多。
最重要的是,这枪英国佬用了二十多年,打过祖鲁战争,打过第二次阿富汗战争,可靠性有数。人家用着没问题,咱们仿出来,起码不会炸膛。
于是定了。
图纸是克总从旧世界带过来的,设备是工业部自己攒的,钢管是之前储备的,人手是学徒加师傅连轴转。一个月内,试制加仿制,一共搞出了四百条。
第一批全给了迟浩刚的二团。
“各部队现在什么装备?”王磊继续问道。
“一团用的是英77,五百条。二团本来只有刀矛,现在这四百条1780式发下去,勉强能凑一个营。”左勇吉说,“剩下的还得用大刀长矛了。”
“治安军呢?”
“治安军和新兵营,还是大刀长矛。”左勇吉顿了顿,“火药倒是够,县城那些老硝坊全被咱们收了,加上工业部自己熬的,能用一阵子。”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
“四百条,”他说,“够打一场仗吗?”
左勇吉想了想:“看打谁。打清军绿营,够了。”
王磊点点头。
“不知道陈克什么时候回来,希望他回来的时候带一些武器装备过来。”王磊继续说道。
“克总和洛哥那边之前也说过会继续采购一批英77过来”左勇吉开口道。
“一团的主要任务就是继续尽快打垮清军在琼州岛上的兵力,这样对于装备压力就会小一点,毕竟我们的军舰也过来了,总体来说处于可控范围。”王磊说
左勇吉点头。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些烟囱。
“老左,”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些人,八十万人,一万人当兵。剩下的七十九万,是种地的、打鱼的、挖矿的、做工的。”
他顿了顿。
“他们凭什么认咱们?”
左勇吉没回答。
“就凭咱们不抢他们。”王磊自己说,“就凭咱们的兵,不拿他们一针一线。就凭发饼给那些矿工,让他们回家传话。”
他转过身,看着左勇吉。
“咱们的兵,一半是农民,一半是渔民。三个月前,他们和那七十九万人一样,种地、打鱼、挖矿、做工。现在穿上军装,拿了枪,就变了?”
“变不变,看怎么带。”左勇吉说。
“对。”王磊说,“看怎么带。”
他又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工业区。
“李明生那边,炼铁厂这个月出了多少?”
“四千斤。”左勇吉说,“下个月能翻倍。石碌的矿石越来越好,路也越来越顺。”
“四千斤。”王磊念了一遍,“一斤铁,打成枪,能护一户人家。打成刀,能保一个村子。打成锄头,能种一亩地。”
他顿了顿。
“但铁再多,枪再多,人坏了,什么都没用。”
左勇吉没说话。
远处又传来一声锻锤的闷响。咚咚的,像心跳。
“那四百七十个矿工,”王磊忽然问,“现在怎么样了?”
“一百一十三个在新兵营,练着呢。”左勇吉说,“两百多个在石碌干活,归李明生管。还有三十几个在临高工厂转为了冶炼工人,李伟强那边在负责管理培训。”
“他们传话回去了吗?”
“传了。”左勇吉说,“昌江那边,这些天又来了几十个人,说要当兵。说短毛的兵不欺负人,还给饼吃。”
王磊笑了一下。
“比咱们喊口号管用。”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烟囱。
“烟囱还能再建,”他说,“兵坏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下楼回到指挥中心。
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左勇吉还站在楼顶,看着那些烟囱,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