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铺港,凌晨五点。
哨塔上的治安军士兵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霞光已经露出一点。
他又打了个哈欠。
然后他愣住了。
海面上,凭空出现了四艘巨大的船。
灰色的船身,比港里那两艘护卫舰还要大。甲板上堆满了货物,驾驶舱里亮着灯,隐约能看见有人在里面走动。
士兵的脑子空白了大概两秒,然后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他想起每天上下岗哨的必备操作手册,出现紧急情况立即拉响警报。
他猛扑向哨塔墙壁上那个红色的按钮,一拳砸了下去。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凌晨的寂静。
整个博铺基地像被一棍子捅了的马蜂窝。
宿舍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光着膀子的士兵从床上跳起来,抓起枪就往外冲。有人在系裤腰带,有人一边跑一边往头上扣帽子,有人踢翻了脸盆,骂骂咧咧地继续跑。
“快快快!警报!一级警报!”
“什么情况?敌袭?”
“不知道!快上炮位!”
远处的炮台上,一百零五毫米炮的掩体里,值班炮兵从行军床上滚下来,脚刚着地就往炮位上跑。有人在黑暗中撞上了门框,闷哼一声,捂着鼻子继续跑。炮闩被拉开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脆,炮弹箱的盖子被掀开,黄澄澄的弹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探照灯亮了。
那盏装在哨塔顶端的探照灯——从旧世界带来的,两百毫米直径,三千瓦功率——猛地射出一道雪白的光柱,划破黑暗,朝海面上那四艘灰色巨兽扫过去。
光柱落在一号船的船身上。
船体是灰色的,甲板上堆满货物,驾驶舱的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光柱往上移,扫过船头,扫过船舷,扫过甲板上站着的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朝岸边挥手。
探照灯旁边,值班的元老军官凑在目镜上,眯着眼看了两秒。
然后他直起身,抓起对讲机。
“报告王舰,是克总的船队回来了。重复,是克总的船队。四艘现代轮船,目视确认,甲板上有元老。警报解除。”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确认身份了吗?”
“确认。我看到了陈定邦老爷子,之前在训练营一期的时候见过他,他现在站在船头,正朝这边挥手呢。”
“……行。解除警报吧。”
值班元老放下对讲机。他叫严旭,博铺港海军司令部参谋,今晚轮值港区警戒。说是海军司令部,其实海军的家底就那么几条船,守卫港区的活儿还得靠治安军。他一个参谋坐在这儿,更多是个象征——万一出事儿,有元老在场好拿主意。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还愣在原地的治安军哨兵。
哨兵大约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手里的枪半举着,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举着。他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睛直直地盯着海面上那四艘灰色的巨兽——它们还在缓缓靠近,船头切开水面,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别傻站着,那是咱们自己的船。”
哨兵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涩:“自己……自己的?”
“对。是咱们的大元帅回来了。”
哨兵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击中似的,猛地站直了身体。他把枪往身边一收,双脚并拢,整个人绷成一根标枪。他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并拢,抵在帽檐边上——那是治安军的标准军礼。
他的眼睛还看着那四艘船,看着那个站在船头挥手的老人,但目光已经不一样了。刚才的惊惧和茫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旭很熟悉的东西——他在很多刚刚找到归宿的年轻人眼里见过那种光。
严旭看着他,嘴角微微扬了扬。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首长,治安军百仞滩大队二中队三小队,上等兵林小虎!”
严旭点点头,接着问道。
“你们队长是黄金标?”
林小虎眼睛亮了一下:“是的!首长!您认识我们大队长?”
严旭笑了笑。认识?太认识了。
三个月前,军改扩编那会儿,他亲眼看着黄金标站在征兵台前,对着那些削尖脑袋想往北伐军钻的年轻人喊:“都给我听好了!治安军也是军!守好家门口,前线弟兄才能放心打仗!谁愿意跟我干的,站左边!”
当时严旭站在旁边,看着左边稀稀拉拉站了百来号人,右边等着报名北伐军的长队排出去二里地。黄金标回头冲他咧嘴一笑:“严参谋,别看我人少,个个都是我挑过的。守港口,得心细。”
后来严旭才知道,黄金标是主动申请留在治安军的。论军事素质,论作战经验,他完全够格去北伐军带兵打仗。可他说:“总得有人看家。我去前线,换别人来守港口?我不放心。”
就这句话,让严旭记到现在。
“林小虎,你刚才做得很对。发现不明船队,第一时间按响警报,处置流程完全正确。”
林小虎的喉结动了动,嘴唇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谢谢首长?这是我应该做的?还是别的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点了点头,点得很重。
严旭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下哨塔,朝码头方向去了。
林小虎站在原地,保持着立正的姿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继续盯着海面。
天边越来越亮。
王秋从床上翻身起来,抓过床头的对讲机,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往外走。他穿着拖鞋跑过走廊,推开宿舍楼的大门,赤着脚站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眯着眼朝海面望去。
探照灯的光柱还亮着,稳稳地照着那四艘船。
王秋拿着电喇叭喊道:
“所有军官,立刻起床,到码头集合。克总的船队到了。”
王秋把对讲机别在腰带上,转身往回走,穿上鞋,然后大步朝码头走去。
宿舍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军官们从门里冲出来,有的还在系扣子,有的在扣腰带,有的头发还是湿的,显然是刚洗了把脸。他们看见王秋的背影,也不多问,直接跟在后面,汇成一支越来越长的队伍。
码头上,治安军的士兵们已经列队站好。枪靠在肩上,腰板挺得笔直。他们看着那四艘越来越近的巨轮,看着船上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肩膀宽厚,双手背在身后,一双眼睛眯着打量海面。
黄金标。
他听见警报后,二话不说就从床上爬起来,比那些住得近的军官到得还早。这会儿站在队伍前头,军服扣得整整齐齐,帽子戴得端端正正,一点看不出来是被警报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是……咱们的人?”
黄金标没回头,声音却稳稳当当传过来:“站直了。别给老子丢人。”
队伍里再没人吭声,但所有人的腰板都挺得更直了些。
第一艘船靠上码头。舷梯放下来,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陈定邦第一个走下来,脚踩在码头的水泥地上,稳稳地站住。
王秋迎上去,敬了个礼。
“老爷子,辛苦了。”
陈定邦摆摆手,回头看了一眼那四艘船。
“货都在上面。一百八十个人,第二批学员。”
王秋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第二艘船的舷梯上也下来一个人。
陈克。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但腰板挺得笔直。脚踩上码头的水泥地时,他顿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真的站在了这里。
王秋快步迎上去。
“克总!”
陈克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这一大早就把你给喊起来了”
“你们回来也没法通知啊。”王秋说,“警报第一次响,还是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是清军的水师打过来了。”
陈克笑了笑,没接话。
他抬起头,看着码头上那些站得整整齐齐的治安军士兵,看着那些刚从船上下来的年轻学员,看着远处亮着灯的哨塔和炮台。
“辛苦了!”他开口喊道,声音不大,但在凌晨的码头上清清楚楚地传开,“一大早就把你们喊起来了!”
码头上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起来:
“不辛苦!”
“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