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掌教带着徒弟明心,沿着山道缓步而上。
山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拂着老道士花白的须发。
明心跟在师父身后,怀里抱着那盒茶叶和几块玉料,心里有些忐忑。
“师父,咱们就这么直接上门,会不会太冒昧了?”他小声问。
“拜访故人之后,有何冒昧?”清微掌教头也不回,脚步却放慢了些。
“况且老道我年轻时,曾受过玄真前辈的指点,虽然前辈早已故去,但这香火情分是在的。”
他顿了顿,语气感慨:“当年若非玄真前辈在昆仑一战中舍身,道门不知还要多折损多少英才,这份恩情,老道一直记在心里。”
明心听得似懂非懂。
他只听说师父年轻时曾随茅山前辈们参与过一场大战,具体细节却从未听师父详说过。
“师父,那玄真前辈……后来怎么样了?”
清微掌教沉默片刻,缓缓道:“玄真前辈舍身引天雷,与敌同归于尽,尸骨无存。”
“当时我等本以为清风观传承已断,没想到……”
说到这里,清微掌教叹了口气。
明心这才明白,为什么师父一听清风观的名字,反应会那么大。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清风观门口。
破旧的山门,斑驳的墙壁,院子里几棵老树在风中摇曳。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普通,甚至有些寒酸。
但清微掌教站在门口,却不敢有丝毫轻视。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道袍,这才抬手轻叩门环。
……
院子里,李君正帮师父择菜。
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看向院门方向。
“咚咚咚。”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李君皱了皱眉,现在快到饭点了,谁会上山来?
难道是金浩那小子又回来了?
不对,他刚下山没多久。
“君儿,去看看谁来了。”
厨房里传来张守清的声音,老头正在切菜,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知道了。”
李君应了一声,走到院门口。
吱呀。
老旧的木门缓缓打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老道士,一个年轻道士。
老道士看起来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但面色红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手里拿着拂尘,看起来仙风道骨的。
年轻道士也就十八九岁,跟自己差不多大,穿着崭新的青色道袍,背着一个大背包,脸上带着好奇和紧张,正偷偷打量自己。
李君的目光在老道士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这道士……
跟师父不太一样。
师父平时穿着很随意,就是普通的棉布道袍,有时候还挽着袖子干活。
但眼前这位,虽然道袍很旧,却收拾得一丝不苟,连拂尘的柄都擦得锃亮。
而且那眼神……
锐利,深邃。
像是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李君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不会是冲着自己来的吧?
金浩刚走,就来了两个道士……
难道是守夜人那边的人?
还是说……是金浩说的那个茅山的清虚道长?
眼前这位,年纪对得上。
就在李君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的清微掌教看着李君,眼睛微微一眯。
好相貌!
剑眉星目,五官端正,皮肤白皙,身材匀称,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清逸出尘的气质。
更令他震撼的是,李君身上气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丝毫灵韵波动。
完全看不出是能鲸吞数百里灵气的存在。
清微掌教心中暗叹,果然自己道行太低了,根本看不透这位的深浅。
不过面上,他丝毫不显,打了个稽首,语气温和中带着敬意:
“无量天尊,贫道茅山清微,携劣徒明心,特来拜访故人之后,不知张守清道长可在观中?”
清微?
李君一愣。
不是清虚?
不过都是茅山的,估计是师兄弟什么的。
等等……
“故人之后”?
李君更懵了。
清风观什么时候和茅山有交情了?
他脑子里飞速转动,脸上却不敢表露出来,连忙回礼:“道长请进,我师父在观中。”
说着,他侧身让开。
清微掌教微微颔首,迈步走进院子。
明心跟在师父身后,忍不住又偷偷看了李君一眼。
三人刚进院子,张守清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菜刀,看到清微掌教二人,愣了一下。
清风观小门小户,几十年没有同道来过了。
上一次有道士上门,还是二十年前,道协的人来登记。
“这位道长是……”张守清疑惑的看向李君。
李君连忙介绍:“师父,这位是茅山的清微道长,说是来拜访故人之后的。”
“故人之后?”张守清更疑惑了。
清微掌教上前一步,仔细看了张守清一眼。
这一看,他心中就有了计较。
眼前这位老道长,身上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就是个普通老人。
只是身体格外康健,比同龄人硬朗得多。
应该就是张玄真前辈的徒弟了。
“见过守清道友。”清微掌教打了个稽首,“贫道多年前曾受过玄真前辈的恩惠,今日特来……”
他话还没说完。
张守清身体猛的一颤!
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刀刃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师……师父!”
李君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张守清:“您怎么了?没事吧?”
张守清却根本没理他。
他眼睛死死盯着清微掌教,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你……你认识我师父?”
这一刻,八十年的时光仿佛倒流。
张守清想起了那个枯瘦的老道士。
那年他七岁,一路乞讨到观外,饿晕在门口。
是师父救了他,给了他一口热粥,收他为徒。
师父给他起名“守清”,说清风观以后就交给他了。
第二年……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个秋天的早晨。
师父安排好观中一切后,站在门口对他说:
“童儿,为师此去,多则半载,少则三两月便会回来。”
“你且在观中守好道观,待为师回来,给你买山下的酱肘子吃。”
那时的张守清站在门口,看着师父的背影。
心中既不舍,又期待。
不舍师父离开。
期待师父回来时,带来的酱肘子。
他记得自己用力点头:“师父,我等你!”
然后,他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一天,两天……
一个月,两个月……
一年,两年……
从孩童等到暮年。
从青丝等到白发。
他等了八十年。
酱肘子的味道,都已经记不清了。
师父,却再也没有回来。
“你认识我师父?”